不承認的告白

走廊很長。她站在轉角,位置剛好是如果我往前走三步、她往後退三步就會錯過的那種剛好。

「我沒有在等你。」

她先開口,搶在我開口之前。這說明她開口的速度比我開口的速度快,而之所以快,是因為她早就準備好要開口。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沒有在等我。」

她抿了抿嘴,下唇壓住上唇,又放開。這個動作的物理意義是嘴唇的接觸與分離,但在這個場景裡,它意味著她對我剛才那句話的不滿意。

「我沒有在等你,」她重複,「是因為我根本不需要等你。這裡是走廊,走廊本來就是讓人站的,我只是剛好在這個時間、站在這個位置、呈現出等人的狀態——但這不代表我等的是你。」

「那你在等誰?」

「誰都不等。」

「那你為什麼站在這裡?」

她頓了一下。這個停頓的時間大約是零點八秒,足夠一隻麻雀拍兩次翅膀,或足夠她把一句話從喉嚨推到嘴邊又吞回去。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走廊是讓人站的。」

「但你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沒有站在這裡。」

「那是因為我昨天、前天、大前天不需要站在這裡。今天我需要站在這裡,所以我就站在這裡。需要不需要,是會變化的。」

「為什麼今天需要?」

她沒有立刻回答。夕陽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頭髮邊緣鍍成金色。金色是一種顏色,但此刻它不只是顏色,它是光經過折射與反射之後抵達我視網膜的物理現象,同時也是她身影的形狀。

「因為……今天天氣比較好。」

「昨天天氣也很好。」

「那是昨天的天氣,今天是今天的天氣。」

「但這兩天的天氣沒什麼差別。」

「有差別。」她轉過頭,看著窗戶的方向,但窗戶的方向其實也是我的方向,只是她沒有把這個座標關係說出來。「昨天的雲比較少,今天的雲比較多。」

「今天的雲沒有比較多。」

「你怎麼知道?你昨天有抬頭看雲嗎?」

「沒有。」

「那你就不能確定昨天的雲比今天少。你只能確定你沒有抬頭看雲,不能確定雲不存在。」

她成功地把話題從「為什麼站在這裡」轉移到「雲的存在與否」,這說明她不想繼續討論前一個問題,或者她已經用另一種方式回答了前一個問題。

我決定不再追問。

她卻又開口了。

「而且,就算我在等你,那也不是因為我想等你。」

「那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你剛好會經過這裡。」她頓了頓,「如果你不會經過這裡,我就不會站在這裡等你。所以嚴格來說,是你先讓你自己成為會被等的人,我才不得不等你。」

這句話的邏輯繞了一圈,回到原點。繞圈本身沒有意義,但她繞這一圈,就是意義。

「所以,」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你不要以為我喜歡你。」

「我沒有以為。」

「你沒有以為是對的,因為你如果以為,你就會是錯誤的以為。」

「所以你不喜歡我?」

她沒有說話。

沉默有三種:不想說話的沉默、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以及想說的話太多所以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的沉默。

她的沉默是第三種。

過了幾秒,她突然開口:「我沒有說我不喜歡你。」

「那你喜歡我?」

「我也沒有說我喜歡你。」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夕陽的反光。反光本身沒有情緒,但它出現在這裡,就有了情緒。

「我只是……」她又停住。只是這個詞從她嘴裡出現的頻率,比任何其他副詞都高,這說明她經常用只是來否定自己剛才想說的話,或者用只是來鋪墊她接下來想說的話。

「只是什麼?」

「只是……如果你也不討厭我的話,那我大概、可能、也許、說不定——」

她一口氣用了四個不確定的詞。

「也不會太反對你喜歡我。」

她說完,立刻轉身。

這次的轉身和上次不同。上次她轉身之後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停下來。這次她轉身之後沒有停,直接走向樓梯。

走了五步。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對了。」

「嗯?」

「你剛才說你知道我沒有在等你。」

「嗯。」

「你怎麼知道?」

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因為她問的不是問題,是她留給我的空白。

我把空白留著。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剛好碰到我的鞋尖。影子是光被遮擋後形成的暗區,沒有實體,無法觸碰。

但她停在那裡,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要說什麼。

她沒有說。

她只是讓影子繼續碰著我的鞋尖,然後慢慢往前走,讓影子一點一點從我的鞋尖上滑開。

滑開也是一種無聲的觸碰。

就像否認也是一種不承認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