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充滿白米的宇宙裡,我們總是忘記了吃飯真正的重量。
吃飯,其實不是吃飯。
它是一場沒有觀眾的獨角戲。筷子是魔杖,碗是舞台,米飯是一群不安分的臨時演員。它們在瓷碗裡翻滾、碰撞、互相推擠,像一群剛剛發現自己存在的哲學家,爭先恐後地想被你一口吞下,然後在胃裡繼續辯論「我被吃,故我在」。
你夾起一粒米。
這粒米曾經是風、是雨、是農夫額頭上的一滴汗、是月光偷偷親吻稻穗的痕跡。
現在它躺在筷尖,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孤兒,眼神裡寫滿「你終於看見我了嗎?」。你把它送進嘴裡,它在舌尖輕輕一躍,彷彿輕聲說道:謝謝你結束我漫長的田野生涯,現在,輪到我來消解你的飢餓了。
咀嚼。
每一口都是對時間的溫柔謀殺。你把昨天的疲憊、明天的焦慮、還有那個永遠回不來的午後,全都磨成細細的白色碎塊。吞下去之後,它們在你體內悄悄重組,變成下一句新廢話的能量,等著在下一頓飯時,再被你說出口。
吃飯的時候,我們其實什麼也沒在吃。
我們吃的是手機螢幕的冷光落在米飯上那一小塊反光,
我們吃的是媽媽說「多吃點」時,語氣裡早已涼掉的溫柔,
我們吃的是「我還活著」這個最廉價、卻也最昂貴的證明。
吃完之後,碗空了。
但空從來不是真的空。碗底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像一封寫完卻沒寄出的情書,黏在瓷器內壁。於是我們洗碗、擦桌、把椅子推回原位,像在為一場剛剛落幕的愛情羅曼史收拾現場。然後我們對自己說:很好,又把今天成功地活成了昨天。
明天,還會再吃。
後天也會。
我們會一直吃下去,吃到米飯變成回憶,吃到筷子生出細紋,吃到碗邊出現破損,吃到最後,我們終於明白——
原來吃飯從來不是為了飽。
而是為了讓「還沒吃飽」這句話,能夠一次又一次,被我們溫柔地、反覆地、毫無意義地說出口。
來,再添一碗吧。
反正,廢話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