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三枚銅幣的預算


一、神祕的咖啡

加入萬象事務所的第三天。

諾爾沒有睡好。

昨天芮妮下的戰帖還在腦子裡迴盪——「一個月後的年審,輸了就跪著離開綠水港」

凌晨三點,他還在翻那堆前任留下的帳本。數字對不上、格式亂七八糟、有一頁甚至被咖啡漬糊成一團。

現在是早上九點。他坐在辦公桌前,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辦公室裡十分熱鬧——

滋莉在測試某個設備,偶爾傳來「砰」的一聲。

薇拉宅在角落畫草圖,每隔幾分鐘嘆一口氣。

妮雅在整理文件,偶爾發出「咪——!」的驚叫(大概又被蜘蛛嚇到了)。

愛格妮絲——

諾爾看向她的座位。

她不在。


「咦?」

諾爾低頭看向自己的桌面。

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還在冒著淡淡的熱氣。他伸手碰了碰杯壁——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會太涼。

他困惑地環顧四周。

「滋莉,這杯咖啡是妳——」

「不是我。」滋莉頭也不抬,「我只負責會爆炸的東西。」

「薇拉?」

「不是我。」薇拉的畫筆沒有停,「我不喝咖啡。咖啡因對精靈的神經系統和血液循環系統有負面影響。」

「妮雅?」

「不是我⋯⋯咪?」妮雅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諾爾看著那杯咖啡,陷入沉思。

這時,愛格妮絲從茶水間走出來,手裡拿著自己的水杯。

她經過諾爾的桌邊時,視線輕輕掃過那杯咖啡——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的尾巴微微晃了一下。

諾爾注意到了。


上午十點。

諾爾伸了個懶腰,腰痠得厲害。

這把椅子昨天坐起來明明很不舒服——座椅太低,讓他整個人窩著工作。

但今天⋯⋯似乎舒服多了?

他低頭看了看。

椅子的高度被調高了一點。剛好到他舒適的位置。

「⋯⋯」

他又看向愛格妮絲的方向。

她正在專心看著電腦螢幕,心形瞳孔倒映著不知道什麼內容。

諾爾沒有問。


中午。

諾爾翻開案卷堆,準備找昨天沒整理完的資料。

然後他發現——

案卷的順序已經被重新整理過了。

他需要的那份資料,剛好放在最上面。

「⋯⋯」

諾爾抬起頭。

這次愛格妮絲正好也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她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禮貌性的微笑,低下頭繼續工作。

但她的尾巴又晃了一下。


二、溫柔的客訴

下午兩點。

辦公室的門被用力推開。

「你們是新開的事務所?!」

一位哥布林阿姨氣沖沖地走進來。矮小的身軀漲得發紅,尖銳的耳朵氣得直抖,手裡攥著一團皺巴巴的紙。

「我去了三間事務所!三間!」

「第一間說案子太小!第二間說沒空!第三間——那個萬能事務所——」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眼眶泛起了淚光。

「他們的人笑我!說『哥布林做什麼招牌,反正也沒人會去』!」

妮雅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縮在角落假裝整理文件。滋莉的耳朵困惑地抖動,顯然對這種「情緒爆發」的場面毫無經驗。

諾爾正準備開口——

「阿姨。」

一個溫和的聲音搶先響起。

愛格妮絲已經站在哥布林阿姨面前,拉過一張椅子。

「請坐。喝杯水。」

「然後——告訴我,從頭說起。」


諾爾沒有插手。

他就坐在旁邊,看著愛格妮絲處理這個客訴。

她的聲音有一種奇特的節奏。不催促,但也不拖沓。每一個「嗯」和「我理解」都落在恰到好處的時間點。

她的眼睛——那種心形瞳孔——一直看著阿姨的臉,沒有移開過。

二十分鐘。

她一句話都沒有打斷。

阿姨說侄子阿瓜從小的夢想就是開一間自己的小餐廳。說哥布林在綠水港的處境有多艱難。說那些被拒絕時的憤怒與委屈。

愛格妮絲只是靜靜地聽。

二十分鐘後,阿姨的聲音已經完全軟了下來。她正在擦眼淚,臉上的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釋然。

「謝謝妳聽我說這些⋯⋯」

愛格妮絲的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不客氣。」她的聲音依然溫和,「現在——我們來談談您需要什麼樣的招牌?」


諾爾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原來她是這樣處理客訴的。

不是辯解。不是推託。只是⋯⋯傾聽。

所以,我桌上那杯咖啡——

他看向愛格妮絲的側臉。櫻粉色的長髮垂在肩上,認真傾聽的模樣讓人移不開視線。

——也是她?

三、銅幣的價值

招牌案的需求確認完畢後,哥布林阿姨離開了。

臨走前,她緊緊握住愛格妮絲的手。

「那位粉色頭髮的小姐——妳是第一個認真聽我說話的人。」

愛格妮絲的尾巴又搖了一下。這次幅度大了一點。

「這是我應該做的。」

阿姨鄭重地說:「我會跟街坊鄰居說的——這裡有一間願意幫小人物的事務所。」

「你們幫了我們,將來——如果你們需要街坊的幫忙,儘管開口。」

艾詩琳從陰影中走出來,暗紅色的眼睛閃爍著計算的光芒。

「六十三戶的口碑,換算成廣告費——值三百金。」

「這個案子的報酬是三枚銅幣。三枚銅幣買不到一杯咖啡,但能買到六十三戶人的信任。」

「這筆帳,划算。」


四、深夜搖籃曲

深夜。

辦公室只剩諾爾一個人。

或者說——他以為只剩他一個人。

帳本上的數字還是對不上,但進度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那杯咖啡讓他撐過了最睏的時段。

他揉了揉眼睛,準備收工。

這時,他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聲音。

不是說話聲。

是——歌聲。

諾爾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從門縫望進去。

愛格妮絲還在。

她戴著耳麥,正在接一通電話。電話那頭有人在哭——哭得很慘,抽噎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

諾爾聽到對方模糊的聲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們說我的店要關了⋯⋯」

愛格妮絲沒有說話。她沒有安慰,沒有建議,沒有說「別哭了」。

她在——唱歌

不是華麗的偶像歌曲。只是一首很簡單的搖籃曲。旋律平緩,像是在哄一個哭累了的孩子入睡。

沒有魅惑。沒有任何能力波動。只是純粹的歌聲。

很普通。但⋯⋯很安心。

電話那頭的哭聲漸漸停了。然後傳來一聲又長又深的呼吸。

「⋯⋯謝謝妳。」對方的聲音沙啞但平靜了許多,「我好多了。」

「嗯。明天再聊。先睡吧。」愛格妮絲的聲音輕得像是怕吵醒誰。

她結束通話,摘下耳麥,深深吐了一口氣。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胸口的銀色星星胸針——那是一枚做工精緻的飾品,和她現在的穿著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然後她一轉頭——

發現諾爾站在門口。

她的眼睛瞬間瞪大,尾巴緊張地繃直。

「你⋯⋯聽到了?」


五、在意的視線

諾爾沒有迴避。

「那首歌⋯⋯很好聽。」

愛格妮絲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謝謝。那是⋯⋯小時候學的。」

諾爾走進房間,靠在門框上。

「為什麼不用魅惑?明明更輕鬆。」

愛格妮絲沒有回答。

諾爾換了一個話題。

「對了,妳之前的職業⋯⋯是舞台相關的?」

愛格妮絲的尾巴微微一頓。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剛才那首曲子——即使隔著一道門,音準、氣息控制、還有咬字,聽起來都太專業了。不像是業餘水準。」

愛格妮絲輕輕笑了一下。

「分部長以前接觸過這些嗎?」

「沒有。」諾爾搖搖頭,「我每天都在辦公室加班到快天亮,怎麼會有空碰那些東西。只是——聽得出好壞而已。」

愛格妮絲看著他,眼神複雜了一瞬。

「那在王都工作的時候,夢魘女團的名字⋯⋯應該聽過吧?」

「偶像團體?」諾爾想了想,「好像有同事聊過。聽說很紅,但我沒關注過,畢竟每天加班加不完,哪有時間看偶像團體。」

愛格妮絲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真的是很辛苦呢⋯⋯讓我想起了練習生的那段時期呢。」

她的語氣很自然,不像是在炫耀身分,反而像是在跟朋友聊一個普通的話題。

諾爾愣了一下。

練習生?

所以她以前真的是偶像相關的職業?

但她現在說話的方式⋯⋯很會帶動話題。幾句話就讓人覺得距離拉近了。

也許——那只是她身為偶像的職業素養吧。

愛格妮絲看著諾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

「你今天,是不是沒有吃午餐?」

諾爾愣住了。

愛格妮絲:「你下午開始皺眉頭的頻率變高了。還有⋯⋯你的眼神從三點開始就一直飄向窗外。」

「⋯⋯妳怎麼知道?」

「我以前在舞台上,要隨時注意觀眾的狀態。這變成了習慣。」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銀戒指,輕輕轉了一下。

諾爾的視線落在那枚戒指上——陳舊的銀色,沒有任何寶石裝飾,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那枚戒指⋯⋯很重要?」

愛格妮絲微微笑了。

這是她今天——不,是諾爾認識她以來——第一個真正的、沒有任何職業性的笑容。

「是嬤嬤的遺物。」

「嬤嬤?」

「給我取名字的人。」

她沒有多說。但她的表情告訴諾爾——這是一個她願意以後再說的故事。

諾爾也沒有追問。


諾爾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頓了一下。

「明天記得吃早餐。」

然後他走了。

愛格妮絲站在原地,看著門口。

他沒有回頭。沒有多說什麼。就只是——那句話。

她的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你也是啊。」她小聲地說。但門已經關上了。


第二天早上。

妮雅走進辦公室,第一眼就看到分部長桌上又多了一杯咖啡。

她偷偷看了一眼愛格妮絲的方向——愛格妮絲正好在低頭整理文件,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她的尾巴出賣了她——尖端微微捲起,那是心情很好的信號。

妮雅安靜地坐到自己的位置。

窗外,綠水港的陽光照進辦公室。三枚銅幣還放在妮雅的桌角——那是昨天阿姨預付的報酬。

三枚銅幣買不到一杯咖啡。

但能買到六十三戶人的信任。

妮雅在筆記本上寫道:

「今天的社畜心得是——」

「有些東西的價值,不能用市價換算。」

「比如信任。比如一杯剛好不燙的咖啡。」

——萬象事務所綠水港分部,接到第一筆正式委託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