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廢墟般的職場
「分部長,你看,招牌歪了。」
妮雅站在那塊搖搖欲墜的『萬象事務所』木板下,雨滴順著她的黑髮滑落,浸濕了她煙灰色西裝外套的衣領。
身後的街道上,一輛魔導街車駛過積水的路面,濺起的水花險些噴上她的褲襪。
這裡是綠水港——魔法跟科技交融的現代都市。精靈、矮人、獸人、龍族⋯⋯各種種族的居民在這裡生活、工作、擠公車、加班,順便抱怨薪水太低。
以前魔法是少數人的天賦。百餘年前的魔法技術革命之後,它被解析、複製、封裝,最後變成了生活用品——就算天生沒有魔力,也能靠魔導器具按個開關,就有光有熱。
妮雅嘆了口氣,從隨身包裡掏出一面小鏡子確認儀容——倒映在鏡中的是一張蒼白而瘦削的少女臉孔,烏黑的頭髮帶著絲綢般的光澤,一雙琥珀色的眼瞳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她習慣性地抬手摸了摸頭頂的三角形髮髻——那是她每天早上花最多時間的造型。不是因為愛美,而是因為裡面藏著一對不該被看到的黑色貓耳。右側鬢角別著一枚小小的黑貓髮夾,只不過她自己沒意識到這有多明顯。
千萬別被風吹亂。千萬別被雨淋塌。
如果被發現是半獸人,她好不容易得到的這份工作就會化為泡影。雖然這份工作本身也很像一場幻覺——
三天前,她收到了一封措辭怪異的人事調令:「因業務分區重劃調整之員額配置需要,妮雅・布萊克(Niya Black)小姐已被分配至綠水港分部擔任『特別助理』一職。」
特別助理。
聽起來很厲害。可是當她向前輩打聽時,對方露出了一種「節哀」的表情。
「那是一個不存在的虛位,專門用來發配問題員工。妳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
「那妳大概是被哪個主管私下交換,當替死鬼了。」前輩拍拍她的肩膀,語氣像是在說『節哀順變』,「綠水港已經換了五任分部長,沒有一個撐過三個月。那裡有個『女王』——妳現在知道這些也沒用,不說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
她站在一棟看起來隨時會倒的破舊樓房前面,淋著雨,看著一個顯然比她更離譜的上司,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是在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分部長,」她小心翼翼地開口,指著頭頂那塊以詭異角度傾斜的招牌,「招牌⋯⋯歪了。」
「那是為了符合這裡的地心引力。」諾爾・艾德溫——她的新任分部長——淡淡地回了一句,隨即推開了那扇嘎吱作響的大門。
妮雅的琥珀色眼瞳微微收縮。她那敏銳到近乎詛咒的聽覺,捕捉到了這個男人呼吸與心跳的頻率——沉穩得詭異。就好像他對眼前這一切早已習以為常,又或者,他的神經已經遲鈍到對任何事都不會有反應。
這個人……不太對勁。
但她沒有選擇。她纏在腰間的尾巴縮了一下(平時她都把尾巴纏在腰間的位置,用裙子蓋住),然後硬著頭皮跟了進去。
辦公室的情況比妮雅想像的還要慘烈。玻璃破碎、壁紙發霉,以及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她那強化過的嗅覺讓這股霉味變得格外難以忍受,鼻頭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但在這頹廢的廢墟中,分部長卻顯得異常忙碌。
他環顧四周,目光停在櫃檯上的一張紙條——前任留下的辭職信。
妮雅湊過去看了一眼。紙條上潦草地寫著:「告辭。P.S. 廁所咒語壞了。別問。」
諾爾將紙條揉成一團,然後直接擼起袖子,走向了那間散發著詭異氣氛的廁所。
二、馬桶與鋼筆
「分、分部長?」妮雅縮在門口,看著諾爾整個人幾乎鑽進了洗手台下的管線堆,「前任不是說『別問』嗎⋯⋯」
「他說的是『別問』,沒說『別修』。」諾爾的聲音從深處傳來,穿插著金屬碰撞的叮噹聲,「一間公司如果連廁所都是壞的,通常代表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去。」
就在他蹲下檢查馬桶底部的排水管時,指尖碰到了一個硬物。那是一支鋼筆,筆身刻著精緻的花紋以及萬象事務所的標誌,以及一個名字——「Leon」。
諾爾拿起那支筆,沒有立刻放下。
筆身的花紋被磨得很光滑,像是反覆握持、反覆使用,日復一日磨出來的。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名字。
⋯⋯這個人,在這裡待過很久吧。
那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直覺。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只是某種很安靜的、近乎於共鳴的東西。像是在一條走了很久的路上,看到前人留下的腳印。
他將鋼筆放進口袋。
三、女王駕到
就在這時,原本潮濕悶熱的空氣像被人一把掐住,整間屋子瞬間安靜得可怕。
妮雅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縮。身為黑貓族的本能讓她的全體汗毛瞬間炸開,琥珀色的瞳孔縮成了兩道銳利的直線。她感覺到有一股極其恐怖、極其優雅,卻又帶著強烈「污染性」的威壓,正從門口蔓延進來。
「妳就是⋯⋯第六個要來浪費我時間的人?」
一道聲音打破了寂靜。
那聲音像是極地海洋中碎裂的冰山,冷冽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妮雅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一個銀白色長髮、穿著銀白色西裝的女人站在門口。窗外的雨勢不知何時變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珠敲打著破舊的窗框,像是在為她的登場演奏某種不祥的序曲。她的眼神冰寒深邃,眼角閃爍著令靈魂顫慄的微弱螢光。
那是芮妮。綠水港的女王。
她就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必做,那種無形的壓力就足以讓普通人跪地求饒。這是她的自我保護機制——在被傷害前,先讓所有人變成不會反抗的奴隸。
妮雅的腿軟了。
她的腦海中閃過了所謂的「喵生跑馬燈」——從小時候第一次抓到老鼠的喜悅,到剛剛簽下這份工作合約的後悔。
「我、我不是⋯⋯」妮雅的聲音像是被貓抓壞的沙發,尖銳又急促,「分、分部長在⋯⋯在那裡⋯⋯」
她顫抖的手指向了廁所。
芮妮挑起一邊眉毛,那雙冰冷的眼瞳掃向那扇半開的門,以及門縫裡傳出的金屬敲擊聲。
「⋯⋯廁所?」
「他、他在修馬桶⋯⋯」妮雅的尾巴已經完全夾進了兩腿之間,「請、請您稍等⋯⋯喵。」
——喵個頭啊!妳緊張到連方言都冒出來了!
芮妮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瞬。在她輝煌的戰績中,從來沒有哪個對手是躲在廁所裡的。
「有趣。」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朝廁所的方向邁出了一步,「躲在廁所裡就能逃過一劫嗎——」
「別站在進風口。」
一道平淡、冷漠,甚至帶著一絲嫌棄的聲音從廁所深處傳來。
芮妮愣住了。那雙足以凍結靈魂的眼瞳微微放大。
諾爾沒有起身,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他依然保持著那個狼狽的姿勢,滿手都是生鏽的水漬與黑漆漆的油垢,正吃力地扳動著一根老舊的黃銅管線。
「妳身上的香水氣味太重了,蓋過了發霉的味道。」諾爾頭也不回地說,語氣像是在抱怨某個不按時繳交報表的同事,「我聞不出來是哪根管子在漏水。」
諾爾終於鬆開了管子,隨手在牆邊一抹,抹掉手上的一些油垢。他這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轉過頭,毫無畏懼地直視著那雙正在發光的冰灰色眼瞳。
他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慾望,甚至連一丁點的「敬畏」都沒有。
有的,只是那種在職場底層打滾了無數年、早已把靈魂磨成一塊陳年朽木的極致疲憊。
「妳眼睛在發光。」諾爾看著芮妮,語氣像是在提醒同事臉上沾了咖啡漬,「是不是沒睡好?」
芮妮愣住了。
她的力量在試圖滲透這個男人的意識——但那裡什麼都沒有。不是被抵抗,而是根本找不到可以控制的東西。就像試圖在一片荒漠中尋找綠洲,卻發現沙子早已死透了。
「你⋯⋯你在跟我說什麼?」
「我說,」諾爾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妳擋到門了。進來或出去,選一個。這裡沒有站著發呆的位子。」
四、瘋子與女王
死寂。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冷的死寂。
妮雅張大嘴巴,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跳出嗓子眼了。而芮妮——那位從無敗績的女王,此刻指尖正劇烈地顫抖著。
不是因為憤怒。
而是因為恐懼,以及在那恐懼深處,某種如火星般跳動的⋯⋯悸動。
這是一場不可能的共鳴。
在這間腐爛的辦公室裡,在漏水的霉味中,這個蓬頭垢面的瘋子,竟然成了三年來唯一一個,沒有絲毫的膽怯或退縮,用「看著一個人」的眼神,直視她的人。
「你真的是個瘋子。」芮妮咬著牙,眼中的螢光卻在慢慢散去。
「瘋子可以免稅,我倒是挺想拿到一張診斷證明的。」諾爾聳了聳肩,「可惜,那幾個跟我聊過的心理諮詢師,後來都自己去掛號了。」
諾爾轉過身,重新檢查起地上的管線。
「我現在是綠水港分部的負責人,我有活要幹,妳有意見嗎?」
就在這時,窗外的雨停了。
一道清晨的陽光穿透雲層,那光芒並不耀眼,只是淡淡的、溫和的,透過那扇陳舊的窗戶,灑落在諾爾的身上。
芮妮看著那道光,以及光中那個滿手油垢、毫不在意的男人,心中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悄悄地鬆動了一下。
芮妮還不知道——她終於遇上了一個能正眼看她的「騎士」。
只不過這位「騎士」,看起來更想先修好那個壞掉的廁所。
妮雅縮在角落,在隨身筆記本上默默記下今天的第一條社畜心得:
「今天的社畜心得是——如果你的上司連女王都不怕,那你最好也別怕。因為他遲早會把你一起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