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風雨中的大廳
綠水港商業協會大廳。
外面的風暴還在肆虐。雨滴敲打著彩繪玻璃窗，發出密集的噠噠聲。閃電在雲層中明滅，照亮那些被雨水模糊的窗花。
大廳裡燈火通明。十二張雕花木椅圍成一圈。
妮雅縮在角落，尾巴在腰間繃得死緊。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但藏在髮髻裡的耳朵一直不安地抖動。
她的目光掃過會場——
精靈代表。矮人代表。商人公會。工匠協會。
還有龍族。德瑞克坐在最大的那張椅子上，金色的豎瞳掃視全場。
而在最顯眼的位置——
銀白色的長髮。銀白色的西裝。酒紅色的高跟鞋。
芮妮站在那裡，表情平淡。
但妮雅注意到，當芮妮的目光掃過主席台時，她的眼神微微變了一瞬。
主席台上坐著一個女人。
墨黑色的長髮，深紫色的眼瞳，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禮服。她看著芮妮，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
「那是誰？」妮雅小聲問。
艾詩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不尋常的凝重：
「奧薇絲・黑曜庭。」
「黑曜庭財閥的二小姐。」
「三年前拆掉海妖保護區工人活動中心的——就是她們家族。」
妮雅的心沉了一下。
這個人⋯⋯不是好消息。
二、儀式開始
莉莉作為司儀，走上講台。
淺橙色的雙馬尾在燈光下晃動，粉色的星星髮圈格外顯眼。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公事公辦。
她從項鍊上取下方塊。
噠。
淡藍色的反竊聽結界擴散開來。
然後是印章。
啪。啪。啪——
第三下蓋歪了。
啪！
「程序確認完成。」她面無表情地說。「本次年審投票，有效時間——三十分鐘。」
奧薇絲站起來，聲音優雅而從容：
「各位。由於雷納德少東的船隊遭遇風暴，至今下落不明——本次年審由我擔任代理主席。」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在芮妮身上停留了一秒。
「如有任何程序問題——由我最終裁決。」
芮妮沒有看她。
莉莉宣布：「現在——開始投票。」
三、單方面的碾壓
「精靈代表。」
「萬能。」
「矮人代表。」
「萬能。」
「商人公會。」
「萬能。」
「工匠協會。」
「萬能。」
「醫護公會。」
「萬能。」
一票接一票，全部給萬能。
妮雅的指甲掐進掌心。
五票了。我們一票都沒有。
芮妮的表情依然平靜。彷彿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冒險者公會代表。」
馬哥站起來。
他的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很堅定。
「三年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三年來，沒有事務所敢接我們的案子。」
「萬象接了。」
「這票——給他們。」
萬能五票，萬象一票。
妮雅的心跳加速了。
四、古龍的審判
「龍族代表。」
德瑞克正要站起來——
轟！
大廳的門被推開。
風雨的聲音灌入，彩繪玻璃窗在雷鳴中震顫。
一個白髮老者走進來。龍族長袍，金線龍紋，眼睛如同熔岩。他的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威嚴。
全場起立。
「龍族聯合商會董事長——！」
老龍族環顧會場，目光如同審視螻蟻。
「三百年沒出門了。」他的聲音洪亮如雷。「今天破個例。」
「聽說我的孫子認可了一間事務所。」
「我想親眼看看——值不值得龍族信任。」
他緩緩走向會場中央，全場鴉雀無聲。
然後——他停下腳步。
「你們人類。」
老龍族的聲音變得冰冷。
「你們知道為什麼龍族不與無信之人合作嗎？」
沒有人敢說話。
「龍就是信守承諾的種族。」
「所以才會在牢不可破的地下城，看守黃金財寶數千年。」
「而你們人類呢？」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千年的輕蔑。
「你們把那些覬覦財寶、搶奪財寶的人——叫做『勇者』。」
「你們歌頌他們的事跡。畫下來，寫成書。教給你們的孩子。」
「你們才是無恥之徒。」
全場死寂。
妮雅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這⋯⋯這是來投反對票的嗎？
德瑞克站起來，聲音平穩：「爺爺。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是強調多元種族平等的時代。」
「這間事務所——」他看向萬象這邊。「用心理解了龍族的驕傲。」
「他們沒有把我們當工具。他們把我們當——夥伴。」
老龍族沉默了一會。
然後——
「既然德瑞克認可你們——我信得過他。」
「我以董事長身分，代表三個公會投票。」
「銀行、餐飲、貨運——三票給萬象。」
萬能五票，萬象四票。
五、戰局逆轉
「港口管理局代表。」
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站起來。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港口管理局⋯⋯*妮雅看向芮妮。萬能在港口有很多生意吧？這票應該⋯⋯
「這票——」
男人頓了一下。
「給萬象。」
全場嘩然。
萬能五票，萬象五票。
平手。
妮雅愣住了。
什麼？為什麼——？
她看向其他人。滋莉也是一臉困惑。薇拉挑了挑眉。
只有艾詩琳若有所思地看了港口管理局代表一眼，又看向窗外被風雨遮蔽的海面。
「哥布林商業街代表。」
莉莉的聲音響起。
妮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姨說過會支持我們的⋯⋯只要哥布林這票——我們就贏了！
全場看向哥布林區的代表席。
空的。
那個位置是空的。
「哥布林商業街代表⋯⋯未出席。依規定，視為棄權。」
妮雅的心沉了一下。但隨即又提起來——
沒關係。現在是平手。五比五。
只要等總裁判來——
「投票結束。」莉莉宣布。「票數已完成統計，尚在有效時間內，待總裁判到場簽字。」
「依據條例——平手時，由總裁判裁決優勝者。」
「請總裁判——」
她頓住了。
「總裁判⋯⋯還沒到。」
艾詩琳低聲對妮雅說：「平手的情況⋯⋯對我們有利。」
「只要等總裁判來，就有機會——」
妮雅的眼眶濕了。
我們⋯⋯有機會了？
六、惡意的突襲
奧薇絲站起來。
「各位。」
她的聲音優雅而從容，帶著一絲笑意。
「投票結束前——我收到了一個臨時請求。」
全場安靜下來。
「建築公會。」奧薇絲說。「他們希望臨時加入本次年審投票。」
德瑞克皺眉：「建築公會？他們不在年審名單上——」
「依據《年審特別條例》第十二條——」奧薇絲拿起一份文件。「代理主席可批准臨時投票請求。」
「建築公會的投票——」
她看向芮妮，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一票給萬能。」
萬能六票，萬象五票。
全場譁然。
妮雅感覺世界在那一瞬間崩塌了。
「怎⋯⋯怎麼可以⋯⋯」滋莉的聲音發抖。
愛格妮絲的尾巴停止了搖動。
艾詩琳的臉色發白。
奧薇絲依然微笑著：
「現在——萬能總票數最高。」
「我身為代理主席，宣布結果。」
「我宣布——」
莉莉問：「請問您要現在讓結果生效嗎？」
她的目光掃過萬象這邊，帶著優雅的殘忍。
「萬能事務所，獲勝。」
死寂。
妮雅的眼淚開始流下來。
「我們⋯⋯輸了？」
「明明已經平手了⋯⋯」
艾詩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但每個字都帶著刀鋒。
「不。我們沒有輸。」
「我們被算計了。」
她看向奧薇絲，暗紅色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古老的、見過太多次這種把戲的冷靜。
奧薇絲的笑容頓了一下。
「妳在質疑我的裁決？」
「不。」艾詩琳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
「我在質疑妳的算術。」
芮妮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但妮雅注意到——芮妮的手，在微微顫抖。
七、規則的反擊
沉默中——
莉莉的聲音響起。
「慢著，代理主席。」
她翻開手中的條例文件，表情依然公事公辦。
「依據《商業協會年審條例》第二十七條——」
「請您也一併宣告：此結果『暫不生效』——因為總裁判缺席未滿三十分鐘。」
「年審結果需由總裁判簽字確認，方可正式生效。」
「總裁判確認缺席三十分鐘以上時，代理主席的宣布才具有正式效力。」
「現在——」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投票開始才過了十五分鐘。」
奧薇絲的笑容僵住了。
「妳——」
「這是規定。」莉莉面無表情地說。「結果還不能生效。還要等十五分鐘。」
八、最後的退路
沉默。
奧薇絲坐回位置，臉色陰沉。
妮雅的心還在狂跳。
十五分鐘⋯⋯還有十五分鐘⋯⋯
但是⋯⋯就算等十五分鐘，我們還是輸一票啊⋯⋯
這時——
諾爾站起來。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疲憊的平靜。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疊紙。
「這是你們每個人的資遣方案。」
全場安靜。
「三個月薪資。推薦信。作品版權歸還。」
「如果最後真的輸了——你們有退路。」
妮雅看著那疊紙，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早就準備好了⋯⋯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可能會輸⋯⋯
但他還是來了⋯⋯
九、漫長的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廳裡安靜得能聽到雨滴敲打窗戶的聲音。
妮雅盯著時鐘。
十分鐘。
窗外的閃電照亮了整個大廳。雷聲在遠處轟鳴。
五分鐘。
芮妮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不時飄向大門的方向。
妮雅注意到——芮妮的表情，不像是在等待勝利。
更像是⋯⋯在等待什麼別的東西。
三分鐘。
滋莉的手在發抖。薇拉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分鐘。
愛格妮絲握住了妮雅的手。她的手很溫暖。
一分鐘。
奧薇絲站起來：「時間到了——」
轟——！
大門被撞開。
風雨的聲音灌入大廳，吹滅了入口處幾盞燭火。
一個人站在門口。衣服上有海水的痕跡，靴子沾滿泥沙。但他的背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同穿透暴風雨的閃電。
「抱歉。」
他大口喘著氣。
「我遲到了。」
十、審判者歸來
雷納德・海瀾走進大廳。
水滴從他的衣角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腳印。
「雷納德少東！您平安就好——」
雷納德擺擺手，走向講台。
「昨晚在外海遭遇深海巨獸。全員平安，但貨物損失不少。」
「不過——」他環顧會場。「我們總算靠岸了。」
他的目光掃過投票結果。
「萬能六票，萬象五票？」
他挑了挑眉。
「在我投票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
「港口那間新開的哥布林餐廳——招牌是誰做的？」
全場面面相覷。
諾爾站起來：「是我們。萬象事務所。」
雷納德笑了。
「我就知道。」
「清晨靠岸的時候，身上只剩兩個銀幣。又餓又累。」
「然後我看到一個招牌——新穎絢麗，在雨中特別顯眼。」
「那間餐廳——老闆很親切。蘑菇奶油派很好吃。」
「兩個銀幣，吃得很飽。」
妮雅的眼眶又濕了。
阿姨的侄子⋯⋯我們做的招牌⋯⋯
港口管理局⋯⋯他們知道！他們知道雷納德會來！
雷納德轉向芮妮。
「芮妮小姐。妳的萬能事務所，營收確實很高。」
「但我環遊四海——神州港、黃金灣、香格里拉——那裡的事務所營收比妳高的太多了。」
芮妮沒有說話。
「綠水港，現在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港口。」
「但神州港、黃金灣、香格里拉——哪個一開始不是默默無名？」
「一味追求營收，只會變成另一個平庸的商業港口。」
「但願意接三枚銅幣招牌案的事務所——」
他看向萬象這邊。
「這種事務所，代表的是無限的可能性。」
「我不是在選今年的 A 級事務所。」
他的聲音變得莊重。
「我是在選綠水港的未來。」
雷納德環顧會場，看到奧薇絲臉上殘留的笑意，又看到萬象這邊的淚痕。
「看來我錯過了一些精彩的事情。」
他轉向莉莉。
「現況？」
莉莉簡潔地說：「建築公會臨時加入投票。萬能六票，萬象五票。代理主席已宣布萬能獲勝——但結果尚未生效。」
雷納德點點頭。
「船運公會的票還沒投。」
他走到投票台前。
「以船運公會代表身分——這票給萬象。」
萬能六票，萬象六票。
平手。
雷納德轉向全場。
「現在是平手。依據條例——」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
「總裁判在場時，由總裁判最終裁決。」
奧薇絲的臉色終於變了。
「我宣佈——萬象事務所，通過 A 級認定。」
「這是我的裁決。」
全場掌聲。
十一、真正的裁決
莉莉走上講台。
啪。啪。啪——
第三個歪了。
啪！
「萬象事務所，通過 A 級認定！」
全場掌聲如雷。
妮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哭。
滋莉跳起來，差點撞翻椅子。
薇拉的嘴角微微上揚——對精靈來說，這已經是狂喜的表現了。
愛格妮絲的尾巴搖個不停。
艾詩琳站在角落，輕輕點了點頭。
馬哥激動地站起來：「太好了！媽——」
全場瞬間安靜。
莉莉的表情凍結。
「⋯⋯在外面叫我什麼？」
馬哥的臉瞬間煞白：「⋯⋯莉莉女士。」
妮雅：「真假，媽媽比兒子年輕這麼多！？」
莉莉（嘆氣）：「半精靈血統問題。他爸是人類。」
妮雅：「原來我們這一個月被煩死的那些條款，都是媽媽的愛。」
全場大笑。
莉莉低頭整理文件，假裝沒聽到笑聲。
但她的手停了一下。
馬哥的背影正穿過人群，走向萬象那邊。他在跟諾爾握手。他笑得很開心。他的黑眼圈還在——三年來一直在。但眼神是亮的。
莉莉看著那個背影。
⋯⋯跟他爸一模一樣。
也是這樣。總是在所有人都安全之後，才允許自己笑。
那個人也笑過。最後一次笑，是在港口。「我去去就回來。」他說。
他沒有回來。
她低下頭，繼續蓋章。
啪。
蓋歪了。
她沒有重蓋。只是安靜地把文件翻到下一頁。
十二、她們的勝利
掌聲漸歇。
德瑞克走向諾爾：「恭喜！這次的逆轉真是精彩——」
諾爾搖搖頭。
「這不是我的功勞。」
他轉過身，看向妮雅、滋莉、薇拉、愛格妮絲、艾詩琳。
「這是她們自己爭取到的勝利。」
「三枚銅幣的招牌，是愛格妮絲接的案子。」
「龍族的案子，是薇拉和滋莉熬夜做出來的。」
「每一個細節的法規，每一筆預算和帳目，都是艾詩琳審過的。」
「每一件大大小小的雜事，是妮雅幫忙跑腿的。」
他把手插進口袋。
「我只是想早點下班罷了。」
妮雅又哭了。
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十三、深淵仍在
會場外的長廊風很大。雨味從門縫滲進來，像提前預告下一場戲。
奧薇絲站在陰影裡，手上沒有雨傘，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她看著人群從會場湧出——喜極而泣的、互相擁抱的、把勝利當成奇蹟的。
她的視線最後停在芮妮身上。
芮妮走得很快，像怕慢一秒就會被掌聲追上。那雙酒紅色的鞋踩在石板上，乾脆、俐落，像她一直以來的判斷。
奧薇絲沒有叫住她。
她只是微微側身，讓芮妮走過時不必停步。
在兩人擦肩的瞬間，奧薇絲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妹妹在對心目中的姐姐道歉。
「……對不起。」
芮妮的腳步頓了半秒，沒有回頭。
「不用。」她的聲音同樣冷，「這是我自己的事。」
她走了。
奧薇絲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眼神仍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
下一秒，那份柔軟像被收回鞘裡的刀，消失得乾乾淨淨。
「大小姐。」侍從低頭靠近，「接下來要怎麼處理？商會那邊——」
奧薇絲沒有看他。
她看著窗外那片灰，語氣像在下命令，又像在安排一場表演的流程。
她說：「我不會輸第二次。」
侍從小心翼翼：「您的意思是……」
奧薇絲終於轉過頭，眼底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深海般的確定。
「跟經紀公司聯絡，找『夢魘女團』過來。」她說。
侍從瞳孔一縮：「夢魘……女團？」
「嗯。」奧薇絲淡淡道，「按照慣例，綠水港的新年慶典不是都交給A級事務所承辦嗎？」
她抬手，指尖輕輕按住胸前的黑曜胸針，像在提醒自己保持冷靜。
「那就把舞台搭得更亮一點。」她說。
侍從吞了口口水：「可是那會動用很多資源……」
奧薇絲的嘴角微微一彎，沒有笑意。
「資源本來就是拿來讓人記住規則的。」
她轉身離開，步伐不疾不徐。
走到門口時，她像突然想起什麼，停了一下。
「另外。」她說，「去查一個名字。」
侍從立刻記下：「請問是誰？」
奧薇絲的視線掠過會場大門——那裡剛好有一道背影，粉色長髮、溫柔的笑、尾巴搖得很慢，像刻意把某段過去藏起來。
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莉莉絲。」
風聲把那個名字吞掉，只留下走廊深處一聲乾淨的腳步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