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背水一戰

一、龍族少東

隔天一早,金色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灑進辦公室。

「德瑞克(Derek)少爺到了!」妮雅從門口探進頭來,貓耳朵興奮地豎起。

話音未落,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走進了辦公室。

金髮、金眼、帶著淡淡的硫磺與烈焰的氣息——那是龍族特有的氣場。年輕英俊的面容配上精緻剪裁的西裝,整個人散發著「錢很多但不張揚」的低調奢華感。

「你們就是那個敢跟芮妮當面對嗆的事務所?」

這位看起來霸氣側漏的龍族少東,他的口氣卻充滿了與形象不符的沉痛。

「我需要你們。真的。」德瑞克雙手撐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如果年底前沒有成功案例,金鱗閣就要關門。然後⋯⋯我就要回老家繼承那幾座該死的魔力礦石火山。」

「聽起來很有錢啊?」妮雅歪了歪頭。

「不。那裡沒有網路、沒有外賣、每天早上被岩漿蒸氣蒸醒、晚上還要檢查熔岩底下的魔力流量報表。」德瑞克露出痛苦的表情。

「沒有網路?!」滋莉和薇拉同時驚呼,聲音裡帶著真誠的恐懼。

在這一刻,兩個宅女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共識——這個案子,必須成功。為了德瑞克,也為了不讓這世上多一個被迫斷網的可憐靈魂。


二、失敗率百分之百

「所以,到底是什麼問題把你逼到這種絕境?」諾爾示意大家坐下。

「金鱗閣——我經營的龍族社交餐廳——需要一次徹底的形象升級。」德瑞克坐了下來,表情變得嚴肅,「整個綠水港都在傳你們敢跟芮妮當面對嗆。我需要這份勇氣,因為芮妮已經把這個案子搞砸了。」

「芮妮搞砸了?」薇拉從角落抬起頭來,這次她的眼神裡多了專業的興趣。

「沒錯。芮妮被我爺爺列入黑名單了。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

德瑞克頓了頓: 「過去五年,金鱗閣舉辦了二十七場相親。成功率是——零。」

「相親?」妮雅歪了歪頭,手中的筆停在筆記本上。

「龍族的求偶儀式非常複雜。」德瑞克解釋道,語氣中帶著濃濃的疲憊。「雙方需要在特定的環境下展示自己的龍焰,透過火焰的顏色、紋路和層次來判斷對方是否適合。這本來是在火山口進行的古老儀式,但現代龍族大多住在城市裡,所以才有了金鱗閣這樣的場所。」

「聽起來很浪漫啊。」愛格妮絲的尾巴輕輕晃動。「透過火焰展示靈魂,這比人類的相親有深度多了。」

「浪漫?」德瑞克苦笑。「過去五年,金鱗閣舉辦了二十七場相親。成功率是——」

「零。」艾詩琳看著手中的財務報表,語氣冷靜得像是在報告天氣。「我昨晚整理帳目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金鱗閣的營收連年下降,原因是『場地維修費用過高』和『客訴賠償金不斷增加』。」

「二十七對相親,全部以暴力衝突收場。」德瑞克捂住臉。「每一對都會在展示火焰的環節打起來。他們說對方的火焰是『單調乏味的光害』,是『沒有內涵的虛張聲勢』,是『自以為是的挑釁行為』。」

「是哦?」滋莉的耳朵抖動了一下。「這麼慘烈?」

「我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德瑞克的聲音充滿挫敗。「五年前,我們聘請了萬能事務所來處理這個專案。」

薇拉的眉毛微微挑起。「芮妮的事務所?」

「對。當時她是綠水港最專業的事務所。」德瑞克點點頭。「她很認真。不過她知道自己的強項是商業策略,而不是『戀愛心理學』,所以她另外聘請了一位頂尖戀愛專家來當顧問。」

「戀愛專家?」愛格妮絲歪了歪頭。

「頭銜很長。」德瑞克苦笑。「什麼『跨種族戀愛心理學博士』、『皇家婚姻顧問協會終身榮譽會員』⋯⋯聽起來非常專業。」

薇拉的語氣依然平淡,但嘴角微微上揚。「讓我猜。精美的簡報投影片?完美的資訊圖表?引用一大堆『研究數據』?」

德瑞克愣了一下。「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活了一百二十七年。」薇拉聳聳肩。「這種顧問我見過太多了。頭銜越長,簡報越漂亮,給的結論往往越⋯⋯安全。讓我再猜——她的建議是『昏暗燈光、輕柔音樂、私密空間』?」

「⋯⋯確實如此。」

「意料之中。」薇拉的右眼——那隻會變色的眼睛——從淡紫變成了略帶諷刺的深藍。「兩百頁簡報,結果給的是隨便問哪個人類都能回答的『浪漫公式』。但這不能怪她。這種顧問的生存之道就是——給客戶想聽的答案,而不是正確的答案。」

「但問題不只是顧問。」德瑞克的表情變得複雜。「方案實施之後,失敗開始累積。一對、五對、十對⋯⋯芮妮非常著急。她親自來參加了一次高層會議,想要挽回這個專案。」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困惑。

「那次會議⋯⋯很奇怪。」

「怎麼奇怪?」諾爾問。

「芮妮在做簡報的時候,會議室裡的氣氛突然變了。年輕的理事們開始不停點頭,無條件支持她說的每一句話。」德瑞克皺起眉頭。「但爺爺不一樣。他是活了三千年的老龍,對任何形式的精神干擾都極度敏感。」

「他⋯⋯察覺到了什麼?」艾詩琳的暗紅色眼睛閃過一絲精光。

「他說他感覺到了『不真實』。」德瑞克搖搖頭。「他沒有說破,只是直接終止了會議。事後他告訴我⋯⋯」

德瑞克深吸一口氣。

「『我不敢說她是有心還是無意。龍族不能冒這個險。從今以後,我們不與她合作。龍不與無信之人合作。』」

「我不知道芮妮做了什麼讓爺爺在意的事,她當時做簡報的表情非常認真,不像是故意要騙我們。」

房間裡沉默了一會。

「所以⋯⋯」薇拉緩緩開口,「你來找我們,是因為龍族禁止跟萬能事務所合作?」

「不只是這樣。」德瑞克看向她。「我來找你們,是因為那個專案失敗的根本原因——我相信不是芮妮的問題,也不是我們龍族『太挑剔』。一定有什麼大家都沒看到的盲點。」

「而你覺得我們能看到?」諾爾問。

「你們敢跟芮妮對嗆,代表你們不會照抄她的舊方案。」德瑞克看向薇拉。「而且⋯⋯我聽說你們有一個活了一百二十七年的精靈設計師。也許你們的眼睛,能看到那些『專家』看不到的東西。」

妮雅默默在筆記本上寫道:「今日社畜心得:兩百頁的簡報解決不了的問題,有時候只需要一個會看的人。附註:下次有人說『我是專家』,先問他有沒有親眼看過問題現場。」

「爺爺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如果年底前沒有成功案例,金鱗閣就要關門。」

滋莉和薇拉交換了一個眼神。不需要言語——她們都記得德瑞克剛才說的那個沒有網路的火山。

這個案子,必須成功。


三、金鱗閣的危機

金鱗閣位於綠水港的黃金地段,以前是一座海妖留下的歌劇院,後來被德瑞克買下改建。

薇拉本來期待看到某種金碧輝煌、充滿龍族審美的空間。畢竟,龍族的審美標準向來是堆滿金幣和寶石,越閃亮越好。

但當眾人推開大門時,迎接他們的卻是——

黑暗。

「小心腳下。」德瑞克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這裡為了營造氣氛,燈光調得很暗。」

「這哪裡是暗。」滋莉抱怨道,她護目鏡上的夜視功能發出微弱的綠光。「這簡直是瞎。你們是為了省電費嗎?」

「這是『氛圍感』。」德瑞克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那位戀愛顧問的傑作。」

滋莉小聲嘟囔:「薇拉姐說得對。兩百頁簡報的成果,就是讓龍族在黑暗裡互相看不見。」

薇拉沒有接話,只是皺起眉頭。她活了一百二十七年,見過無數種族的審美與習俗。用人類的標準來設計龍族的相親場所——這本身就是問題的根源。

眾人摸索著走進大廳。隨著眼睛慢慢適應黑暗,薇拉終於看清了這個地方的「設計感」。

不得不說,確實很「高級」。

深紅色的天鵝絨窗簾厚重地垂落,像是要把所有光線都吞噬進去。黑曜石的地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如果有足夠的光讓人看到人影的話。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盞微弱的魔法蠟燭,燭光搖曳,確實很有情調。

——如果這是給人類或吸血鬼相親的場所。

「歡迎光臨金鱗閣。」

一個低沉、死氣沉沉的聲音從吧台後傳來。

一條體型縮小的金龍正擦著杯子。他的鱗片在燭光下閃著黯淡的光——那是一種失去了光澤的黯淡,像是生鏽的鐵片。他的眼神比連續加班三天的妮雅還死。

「這是主廚,也是這裡的負責人。」德瑞克介紹道。「大家都叫他主廚。」

「主廚?」妮雅好奇地問,貓耳朵抖動著。「是名字嗎?」

「不。是因為他已經住在廚房裡五年了,除了做菜就是發呆。」

「老闆,別揭我底。」主廚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杯子。「反正這裡也不會有客人。除了那對後天要來決鬥……我是說,相親的新人。」

妮雅默默在筆記本上寫道:「今日社畜觀察:原來龍族相親的標準結局是縱火。」


四、古畫的祕密

「為什麼會這樣?」諾爾問道。「為什麼每一對都會打起來?」

主廚指了指角落堆著的一堆焦黑木頭。「那是上週的餐桌。我也懶得修了,反正後天這張新的也會燒掉。」

薇拉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被牆上一幅古畫吸引住了。

那是德瑞克從老家帶來的,畫的是他爺爺年輕時的求偶場景。畫布已經泛黃,邊角磨損,但畫中兩條龍凝視彼此的眼神,依然溫柔得讓人心動。

背景是龍族領地的火山。正午的太陽高懸在天空,陽光強烈到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薇拉盯著那幅畫,眉頭微微皺起。

「薇拉姐?」愛格妮絲走到她身邊,尾巴好奇地輕輕晃動。「妳在看什麼?」

「不對勁。」薇拉喃喃自語,手指輕輕點在畫中龍的眼睛上。「這對龍在正午的太陽下……瞳孔卻是放大的。」

愛格妮絲歪頭:「這有什麼問題嗎?」

薇拉沒有回答。她轉過身,環顧這間漆黑的餐廳,然後又看向那幅沐浴在烈日下的古畫。

一百二十七年的光影經驗,在這一刻匯聚成了一個答案。

「德瑞克。」她轉向龍族少東,眼神銳利。「你們一直在做錯一件事。」


五、光的真相

德瑞克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們一直在把燈關暗。」薇拉指著那幅古畫。「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幅畫裡的龍,在正午的烈日下,瞳孔卻是放大的?」

德瑞克順著她的手指看向畫作,臉上滿是困惑。「這……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注意過這個細節。」

「因為這不是正常的生理反應。」薇拉說。「在強光下,瞳孔應該收縮才對。但畫中的龍——瞳孔是放大的、放鬆的。」

她頓了一下,讓這個矛盾在眾人心中沉澱。

「除非……」滋莉的耳朵抖動了一下,腦子開始轉動。「除非在那種環境下,龍焰的相對亮度反而不刺眼?」

「沒錯。」薇拉點頭。「在極亮的環境中,眼睛已經適應了強光。這時候龍焰出現,相對亮度並不高,不會造成眩光。瞳孔可以保持放鬆,真正看清火焰的細節。」

她轉過身,環顧這間漆黑的餐廳。

「但在這裡呢?在黑暗中,瞳孔會放大以捕捉光線。這時候如果突然出現龍焰……」

滋莉最先反應過來,她的耳朵興奮地抖動了一下:「瞳孔來不及收縮!就像半夜關燈打電動時,螢幕突然切全白畫面!或者是中了閃光彈的效果!」

「沒錯。」薇拉點頭。「那叫做眩光致盲。在這種狀態下,視覺會過曝。你們看到的不是火焰的細節,而是一團刺眼的白光——沒有層次,沒有紋路,只有單純的、令人痛苦的亮。」

她看著主廚。

「所以他們才會說對方的火焰『單調乏味』,『沒有內涵』。因為他們被閃瞎了。他們根本看不見火焰裡面真正的顏色和紋路。」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主廚張大了嘴巴,那張龍臉上的表情是薇拉這一百二十七年來從未見過的——某種介於震驚、懊悔和恍然大悟之間的複雜情緒。

「妳是說……這五年來,那二十七對龍打架,不是因為他們互相討厭……而是因為他們都被對方的火焰閃瞎了眼睛?」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薇拉聳聳肩。「你們以為是要『浪漫』或『遮醜』,把燈關暗,結果反而讓他們什麼美好的細節都看不到,只看到了光害。」

德瑞克痛苦地捂住了臉。「天啊。我這五年到底在幹嘛……」

妮雅默默在筆記本上寫道:「今日社畜心得補充:所有失敗的專案,最後都會找到一個無辜的背鍋俠。這次是燈泡。」


六、造一顆太陽

「現在修正還來得及。」薇拉說。「我們不需要遮醜。龍是驕傲的生物,不需要那種虛偽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這個案子的核心——

「我們需要的是——。」

「極致的強光。」她繼續說道,手指敲著那幅古畫的邊框。「要在室內重現龍族故鄉火山正午的陽光。不,要比那更亮。只有在環境亮度足夠高的時候,龍焰的相對亮度才會降低。他們的瞳孔才能放鬆,才能看清火焰內部真正的顏色……看見對方靈魂真正的模樣。」

滋莉的耳朵抖動了一下。她眼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那是工程師遇到不可能任務時的特有反應,就像獵犬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妳要我在室內製造一顆太陽?」滋莉問。

「對。」薇拉看著她。「就像太陽那樣。亮到讓人類覺得要瞎了——但對龍來說,那才是最舒適的午後。」

德瑞克放下手,看著薇拉。那雙金色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這可能嗎?」

「這不是可不可能的問題。」薇拉看著牆上那幅古畫,畫中爺爺的眼神溫柔而深情。那對放大的瞳孔裡,映著另一條龍的倒影。

「這是讓你們看清彼此的唯一方法。」

滋莉已經掏出了計算紙,開始瘋狂地寫起來。她的心中閃過各種數據,嘴裡念念有詞:「在室內製造太陽……光通量是超級大數字……散熱是個大問題……不然金鱗閣會先融化……需要冷光聚變核心……」

她突然抬起頭,露出一個猙獰——或者說興奮——的笑容。

「給我三天。不,兩天半。我要做一顆讓太陽都自卑的燈泡。」

「三天。」德瑞克說,語氣恢復了堅定。「爺爺三天後會來視察。還有一對新人要來相親。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薇拉點了點頭,看向諾爾。

「全員加班。」諾爾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又加班……」妮雅在後面哀號,但貓尾巴已經興奮地翹了起來。

艾詩琳從陰影中走出:「我會核算預算。這種規模的工程,成本控制很重要。」

愛格妮絲舉起手:「我負責協調!如果需要和電氣精靈或魔力供應商談判,交給我。」

薇拉沒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滋莉已經趴在吧台上瘋狂計算,嘴裡念念有詞。愛格妮絲正和德瑞克討論電氣精靈的聯繫方式。艾詩琳則在角落裡翻著帳本,不時皺眉。

一百二十七年來,她見證過太多團隊的興衰。有些在壓力下崩潰,有些在利益面前分裂,還有些死在了「這不是我的工作」這句話上。

但這群人……

諾爾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那幅古畫。

「這次的案子。」他平靜地說,「確實很瘋狂。」

「是啊。」薇拉看了他一眼。「你後悔接嗎?」

「後悔?」諾爾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上揚。「一個能讓愛情專家翻車五年的案子,被一個畫畫的在十分鐘內看穿問題核心——這種故事,我為什麼要後悔?」

薇拉愣了一下,然後難得地笑了。

「妮雅。」諾爾轉頭。

「在!」

「今天要加班了。」

「收到!」

諾爾看著那幅古畫裡溫柔對視的兩條龍,看著窗外暮色漸沉的綠水港,緩緩說道——

『有時候,看清真相需要的不是放大鏡,而是一顆太陽。』

他頓了頓,又補充:「還有一副墨鏡。防止被閃瞎。」

金鱗閣依舊昏暗。但在這昏暗之中,一個瘋狂的企畫已經開始運轉。

這群人要在三天之內,在室內造一顆太陽。

——為了讓一對龍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火焰。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