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成功的代價
金鱗閣專案完成後的第三天。
辦公室裡瀰漫著難得的輕鬆氣氛。薇拉正在角落翻閱最新的《傳奇冒險畫刊》,滋莉趴在零件堆裡補眠,愛格妮絲則在整理客戶名單——這份名單在金鱗閣專案成功後,終於不再是一片慘白。
「我們升上 B 級了唷!」妮雅舉著新收到的評級證書,貓尾巴興奮地搖個不停。「這代表我們可以參加年審了!」
「嗯。」諾爾頭也沒抬,正在審閱一份材料報價單。
「分部長,你不開心嗎?」
「開心。」諾爾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告天氣。「但開心歸開心,這份報價單的數字還是不對。」
就在這時——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一個銀白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空氣瞬間凝固。
妮雅的貓耳在髮髻裡瘋狂抖動,她聞到了熟悉的氣息——雨水、海鹽,還有那種讓她本能想要蜷縮起來的壓迫感。
「恭喜你們。」
芮妮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銀白長髮在晨光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酒紅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德瑞克的爺爺三百年沒誇過人了。你們讓他說了『勉強可以』。」
她環顧辦公室。
薇拉放下手中的畫刊。滋莉從零件堆裡探出頭。愛格妮絲的尾巴停止了晃動。
「所以我來道謝。」芮妮說。
「謝謝你們讓我知道——」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停在諾爾身上。
「跟你們合作的人,我都會記住。」
說完,她轉身離開。
沒有威脅。沒有宣戰。沒有「一週內讓你們關門」之類的狠話。
就只是這麼一句話。
然後就走了。
辦公室裡沉默了很久。
「⋯⋯她這是什麼意思?」妮雅小聲問,尾巴緊緊纏在腰間。
「妳很快就會知道了。」艾詩琳從陰影中走出來,暗紅色的眼睛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這是我見過最高明的威脅方式。」
「可是她什麼都沒說啊?」
「她不需要說。」艾詩琳看向門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事實。「她只需要讓所有人知道——跟我們合作,就等於站在她的對立面。」
「剩下的事情——會自己發生。」
二、險惡的風向
第一通電話在上午十點響起。
「分部長。」愛格妮絲放下電話,臉色有些難看。「剛才是上週的新客戶。」
「怎麼說?」
「他說他『聽說了一些事』,決定暫時觀望。」
「什麼事?」
「他沒說。只說『風向不太對』。」
諾爾沒有回應。只是繼續看著手中的報價單。
第二通電話在上午十一點。
「舊客戶取消了下週的委託。」愛格妮絲的聲音更加沉重。「理由是『內部預算調整』。」
第三通電話在中午。
「又一個。」愛格妮絲已經不再報告具體內容了。「這次是『公司策略轉型』。」
下午一點,第四通電話響了。
愛格妮絲接起來,表情沒有變化。
電話那頭是一位開了二十年印刷行的老闆。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為難:「愛格妮絲小姐,我不是不想跟你們合作⋯⋯但你也知道,最近的風向⋯⋯」
愛格妮絲沒有打斷他。
她只是聽。
老闆說了很多。說自己也被施壓了。說隔壁的店上週換了供應商。說他女兒剛考上學費很貴的魔法學院。說他真的很抱歉。
二十分鐘。
愛格妮絲一句辯解都沒有說。
等老闆終於把所有的為難和愧疚都說完了,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
愛格妮絲才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她特有的溫和:
「王老闆。我理解。真的。」
「但我想問您一件事。」
「上次您女兒的入學申請書——格式被退了三次。是誰幫您重新排版到半夜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您真的想換嗎?」
沉默持續了很久。
「⋯⋯我下週的委託,照舊。」老闆的聲音沙啞了一些。「但妳別跟別人說。」
「不會的。」愛格妮絲的尾巴微微搖了一下。「謝謝您。」
她掛上電話,深呼一口氣。
四通電話。丟了三個,留住一個。
她看了看手上的客戶名單,拿起筆,在那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然後撥出了第五通電話。
妮雅看著愛格妮絲越來越蒼白的臉,問出了心裡的疑問:「愛格妮絲姐⋯⋯她們是不是都在說謊?」
「不是說謊。」愛格妮絲搖搖頭,心形瞳孔中閃過一絲苦澀。「是『外交辭令』。」
「外交辭令?」
「意思是——她們不敢說真正的原因。」
愛格妮絲深吸一口氣。
「真正的原因是:跟我們合作,會得罪芮妮。」
「所以⋯⋯」妮雅的聲音有些顫抖,「芮妮根本不需要去威脅他們?」
「她不需要。」艾詩琳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她只需要讓大家知道她在『記住』——剩下的,恐懼會幫她完成。」
「這⋯⋯這太犯規了吧!」
「這叫做市場支配地位。」艾詩琳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萬能事務所是綠水港最大的事務所,業務網覆蓋八成商家。被她列入黑名單,等於被整個綠水港拒絕。」
「沒有人會為了跟我們合作,賭上自己的生意。」
三、供應鏈斷裂
下午兩點。
滋莉衝進辦公室,滿頭大汗,護目鏡歪在額頭上。
「大事不好!」
「怎麼了?」諾爾終於抬起頭。
「材料行不賣我們東西了!」滋莉的耳朵氣得直抖。「我去拿零件,老闆說『最近進貨不穩定,沒貨』。」
「但我明明看到倉庫裡堆滿了貨!」
「然後呢?」
「然後我去第二家——也說沒貨。第三家——系統維護中。第四家——老闆不在。」
滋莉深吸一口氣,語速變得更快:
「**第五家——老闆在,但他看到我就跑了!**他居然從後門跑了!我追了兩條街都沒追上!」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
「所以⋯⋯」薇拉放下手中的畫刊,語氣依然平淡,「供應商也開始怕我們了?」
「不是怕我們。」艾詩琳糾正道。「是怕跟我們扯上關係。」
「效果一樣。」薇拉聳聳肩。
艾詩琳翻了翻帳本上的供應商紀錄,暗紅色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而且⋯⋯不只是芮妮的問題。」她壓低聲音。「綠水港的魔導零件供應鏈,上游全部經過黑曜庭財閥的通路。他們控制著三成以上的批發市場。如果黑曜庭也不想讓我們拿到貨——」
「黑曜庭?」妮雅皺眉。「就是上次在舊報紙上看到的那個?」
「對。」艾詩琳的語氣很平。「三年前拆掉海妖保護區工人活動中心的那個家族。他們的手伸得比芮妮更深、更靜。」
她沒有再多說。但那句話在辦公室裡沉了一會。
「這下麻煩了。」滋莉的耳朵垂了下來。「我們手上還有三個進行中的專案。沒有零件,下週全部交不了貨。」
「違約金多少?」諾爾問。
艾詩琳快速心算:「如果三個專案全部違約——我們會倒閉。不是慢慢倒,是立刻倒。」
「天啊⋯⋯」妮雅的尾巴垂了下來。
「而且。」滋莉的聲音更加絕望,「我昨天才在第三家下了一筆追劇專用的魔導投影機零件⋯⋯現在連投影機都沒了。」
「妳現在擔心的是投影機?!」妮雅不敢置信。
「《深淵魔法劇場》第十二季大結局明天播!我等了三年!三年!」
「滋莉,我們公司都快倒了!」
「大結局也很重要啊!」
薇拉看了滋莉一眼,語氣依然波瀾不驚:「放心。如果公司倒了,妳會有很多時間看的。」
「在哪看?」
「失業救濟所。」
「失業救濟所有網路嗎?」
「沒有。」
滋莉沉默了三秒。
「⋯⋯我去想辦法找零件。」
她轉身衝出辦公室,留下一串凌亂的腳步聲。
四、員工離職潮
下午四點。
三封辭職信出現在諾爾的桌上。
「分部長!」妮雅衝進來,臉色發白。「有三個員工跑了!他們桌上丟了離職信就走了!」
諾爾拿起其中一封,掃了一眼內容。
「嗯。」
「怎麼辦?!」
「妳這週加薪三倍。」
妮雅愣住了。
「⋯⋯真的嗎?」
「真的。」諾爾的語氣依然平淡。「不過妳要做完他們三個的工作。」
「天啊!工作量變三倍啦!」
妮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垂下了耳朵。
「⋯⋯今天的社畜心得是——加薪三倍有兩種情況。一種是你真的很厲害。另一種是同事都跑光了。」
五、程序正義
傍晚。
一個穿著商會制服的稽查員登門拜訪。
「我們收到匿名舉報。」稽查員公事公辦地說,「說萬象事務所使用『未經認證的外包人力』,違反商會規定。」
「我們沒有。」諾爾說。
「我知道。」稽查員點點頭。「但流程還是要走。」
「調查期間,你們的年審評分會被暫時凍結。」
「凍結多久?」妮雅急忙問。
「看情況。」稽查員翻了翻文件。「快的話三個月,慢的話⋯⋯反正年審下週就結束了。你們應該來得及⋯⋯大概。」
「大概?!」
「流程就是這樣。」稽查員聳聳肩。「我只是來通知的,不是來解決問題的。」
他留下一疊文件,然後離開了。
辦公室裡陷入沉默。
「讓我翻譯一下剛才那段話。」艾詩琳從陰影中走出來,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講解財務報表。
「意思是:我們不能阻止你參加年審,但可以讓你帶著『正在被調查』的標籤參加。」
「這個標籤會影響投票人的印象。」
「這不是故意的嗎!」妮雅幾乎要跳起來。
「不是故意的。」艾詩琳搖搖頭。「是『程序正義』。剛好時機很巧而已。」
「⋯⋯這比故意的更可怕。」
「歡迎來到成人世界。」
六、留下的理由
夜色漸深。
辦公室裡只剩下核心成員。
諾爾站起來,環顧眾人。
「今天的情況——大家都看到了。」
「客戶流失。供應商斷貨。員工離職。名譽被調查。」
「想走的,現在可以走。不會怪你們。」
沉默。
薇拉第一個開口,語氣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平淡:
「走去哪?」
「我上一份工作花了三十年習慣工作環境。」她說,右眼從淡紫變成深藍——那是她思考時的表現。「這裡我才待三週。」
「從效率來說——留下來比較划算。」
「而且。」她補充道,「我剛設定好這台電腦的快捷鍵。換一個地方要重新設定,太麻煩了。」
滋莉從零件堆裡探出頭:「我也不走。」
「為什麼?」妮雅問。
「這裡的網路我剛設定好。」滋莉理直氣壯地說。「換一個地方要重新破解防火牆,太累了。」
「⋯⋯所以妳留下的理由是網路?」
「妳留下的理由是什麼?」
「我⋯⋯」妮雅張了張嘴。
「不知道吧?」滋莉聳聳肩。「我至少知道我為什麼留下。這樣比較踏實。」
艾詩琳從陰影中走出:「我不走。」
「大事務所的業務範圍太廣,可能會碰到我不想碰到的人。」
「誰?」妮雅好奇地問。
「……」艾詩琳沉默,神情嚴肅。
愛格妮絲最後開口,心形瞳孔中閃爍著認真的光芒:「我也不走。」
「在這裡——至少沒有人叫我用魅惑去談客戶。」
她的尾巴輕輕晃動。
「這是三年來第一次。我不想放棄。」
諾爾看著她們,沉默了一會。
「⋯⋯好。」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報價單。
「那就繼續工作。」
七、盟友的沉默
深夜。
辦公室裡只剩諾爾一個人。
他拿起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馬哥。年審投票——你能幫忙說幾句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諾爾⋯⋯」馬哥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芮妮的人今天來找過我了。」
「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來『拜訪』。」
「然後走之前說了一句——」
「『馬哥先生最近很忙吧?希望公會的業務一切順利。』」
諾爾沒有說話。
「這不是威脅。」馬哥繼續說。「沒有一個字是威脅。」
「但我聽懂了。」
「如果我在年審幫你說話——公會的麻煩會沒完沒了。」
「我⋯⋯」
「我知道。」諾爾打斷了他。
「你不怪我?」
「你有你的難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
「嗯。」
電話掛斷了。
諾爾放下電話,看著窗外的夜色。
綠水港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是無數隻沉默的眼睛。
八、廁所哲學
更深的夜。
諾爾蹲在廁所前,手裡拿著扳手,正在修理那根永遠修不好的水管。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分部長⋯⋯」妮雅遞過另一把扳手。「今天發生這麼多事,你怎麼還在修廁所?」
「因為它壞了。」
「可是⋯⋯」
「妮雅。」
諾爾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擰著那根頑固的螺絲。
「不管明天會怎樣——今天廁所壞了,就要修。」
「這就是工作。做該做的事。」
妮雅沉默了。
就在這時,廁所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
然後——
一個深沉的男低音開始吟唱。
「~商戰的浪花~沖進排水孔~」
「~明天的太陽~依然會升起~」
「~如果沒倒閉的話~♪」
妮雅愣住了。
「⋯⋯它在唱歌?」
「上週我幫它升級了音效系統!」滋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妳為什麼要幫廁所升級音效系統?!」
「因為它是這間辦公室裡唯一不會離職的!」
妮雅無言以對。
她看著諾爾繼續修理水管,聽著廁所的歌聲在夜色中迴盪。
「⋯⋯今天的社畜心得是——當你覺得所有人都會背叛你的時候,至少廁所不會。」
九、芮妮的深夜
同一時間。
萬能事務所。
芮妮一個人坐在辦公室。所有員工都下班了。
她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一本破舊的書——《白銀騎士團》。封面磨損得厲害,書頁被翻過無數次。
她的手指停在那個熟悉的段落。
「『騎士會在黎明前趕到。面對惡龍,絕不退縮⋯⋯』」
她輕聲唸著,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裡迴盪。
「今天,我什麼都沒做。」
「只說了一句話。」
「然後所有人都動起來了。客戶、供應商、員工、稽查員⋯⋯」
她把書合上,放回抽屜。
「沒有人是因為我命令——是因為他們害怕。」
窗外,綠水港的夜景閃爍著。
「但那個人——」
她想起了諾爾看她的眼神。
那種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敬畏,甚至連厭惡都沒有。
就好像她只是——
一灘發霉的水。
「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十、勝負未定
翌日清晨。
妮雅坐在辦公桌前,打開日記本。
她想了很久,然後開始寫: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
「客戶跑了。供應商不賣了。同事辭職了。被調查了。盟友沉默了。」
「但我們還在。」
「分部長說:『廁所壞了就要修,不管明天會怎樣。』」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答案。」
「但至少——」
她停下筆,聽著遠處廁所傳來的歌聲。
然後繼續寫:
「——廁所會唱歌了。」
「年審還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