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神祕來訪者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時，妮雅正在整理今早的郵件。
進來的是兩個人。
第一個她認識——馬哥（Marco），冒險者公會的支部長，眼下的黑眼圈依舊深得像刺青。
第二個她沒見過。
淺橙色的雙馬尾，用粉色星星髮圈紮著。看起來比妮雅還年輕。
但她的氣質很奇怪——明明穿著公會女僕制服，卻有一種莫名的威嚴。
那雙淡藍色的眼睛掃過辦公室，像是在審視什麼。
「分部長在嗎？」馬哥問。
「在的！請稍等——」
妮雅話還沒說完，那個雙馬尾女孩就從腰間掏出一個方塊。
方塊發出淡淡的藍光。
「反竊聽結界，啟動。」
妮雅愣住了。「咪——？」
「這個貼紙可愛吧？」女孩指了指方塊上貼著的閃亮花朵貼紙。「上週新買的。」
她從脖子上的項鍊取下一枚印章——項鍊上還掛著一個小兔子玩偶吊飾。
啪。
啪。
啪——第三下蓋歪了。
「……」
她盯著那個歪掉的印章看了兩秒，然後用力又蓋了一次。
「程序確認完成。」
她抬起頭，看了看懷錶——懷錶鏈上綁著粉色蝴蝶結。
「本次會談有效時間：七分鐘。」
妮雅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呃……請問妳是？」
「莉莉。冒險者公會執事。所有對外委託都要經過我。」
「……執事？」
馬哥嘆了口氣：「她是公會的對外窗口。所有正式文件都要她簽章才算數。」
莉莉點點頭，然後突然問：「你們今天有吃早餐嗎？」
妮雅愣了一下。「……吃了？」
「這跟會談有什麼關係？」諾爾從辦公室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
莉莉看了他一眼：「沒有關係。只是問問。」
二、夕陽產業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到齊了。
薇拉靠在窗邊，手指輕輕敲著調色盤。滋莉趴在桌上，護目鏡歪在額頭上，看起來剛從零件堆裡爬出來。艾詩琳站在角落的陰影中，暗紅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發光。愛格妮絲則是準備好了茶水，心形瞳孔裡帶著職業性的溫柔微笑。
馬哥深吸一口氣，把一疊皺掉的登記表邊角抹平，才開始說明。
「冒險者公會……快撐不下去了。」
他的語氣很疲憊，像是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太多次。
「現在是魔導科技普及化的時代。」他說。「普通人用魔導器具就能完成以前需要魔法的事。」
「挖礦有魔導挖土機。運輸有魔導貨車。連打掃迷宮都有專業的清潔公司。」
「年輕人不再嚮往冒險了。」
「他們會問——『為什麼要花十年辛苦修煉到 Lv.50？買一台魔導機器就能做到一樣的事。』」
妮雅小聲說：「本來就是啊？」
馬哥苦笑：「對。現在社會就是這樣。我也沒有力氣反駁了。」
「我們公會的登記人數，十年來下降了七成。」
「現在來櫃檯的，多半不是報名，都是來退會、或是來問保險。」
「剩下的都是老人。或者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某個名字吞回去，「找不到其他工作的人。」
「冒險者公會，從『英雄聚集地』變成了『夕陽產業』。」
「不是我們變弱了……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沒人想要修煉變強了。」
莉莉在這時插話：「所以高層決定——做一部連載繪卷。」
「繪卷？」妮雅問。
「就是那種在書報攤連載的插畫故事。」馬哥解釋。「我們想用這種方式吸引年輕人的注意。」
「讓他們看到冒險者的故事，重新燃起對冒險的嚮往。」
滋莉小聲吐槽：「才不呢，現在年輕人都看動畫影片了，你們說要畫繪卷是什麼老古董的想法。」
艾詩琳從陰影中走出來，暗紅色眼睛閃爍著計算的光芒。
「連載繪卷……這是長期專案。前期投入大，回收慢。」
「以現在的市場價格，至少要連載一年以上才能回本。」
「誰能穩定連載一年？」
滋莉從桌上抬起頭：「人類繪師最多撐三個月就會累死。」
「那精靈繪師呢？」妮雅問。
「精靈繪師？」滋莉打了個哈欠。「他們畫一格要三十年。你等得起嗎？」
「萬能事務所已經拒絕了。」馬哥說。
「芮妮的原話是——『連載是長期低報酬專案，前期投入大，回收慢。這不是商業決策，是慈善事業。萬能事務所不做慈善。』」
莉莉補充：「還有行政因素。」
「現在的政策不鼓勵冒險活動。沒有官方補助，而且——」
「申請冒險許可證需要半年以上的審核流程。」
馬哥點頭：「但是我們不一樣。」
「三年前，公會就開始申請了。當時只是想以防萬一。」
「現在——我們手上有許可證。」
「全綠水港，除了正式冒險者之外，只有我們能合法進入迷宮取材。」
「這是我們唯一的優勢。」
諾爾沉默了一會。
「取材？」
「對。」馬哥說。「繪卷需要真實的冒險場景。讀者看得出來——哪些是想像的，哪些是真正經歷過的。」
「我們需要有人實際進入迷宮，收集素材。」
妮雅的耳朵在髮髻裡瘋狂抖動。
「你是說……我們要去冒險？」
「只是低階迷宮。」馬哥說。「綠水港郊外的翡翠洞窟。F級難度。」
「理論上，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安全進出。」
莉莉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
「理論上。」
三、薇拉的決定
整個討論過程中，薇拉一直沒有說話。
她的右眼——那隻會隨情緒變色的眼睛——從淡紫變成了深藍。
妮雅注意到了。
「薇拉姐？妳怎麼了？」
薇拉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調色盤上，那些永不乾涸的顏料在緩緩流動。
「……我可以試試。」
全場安靜。
「薇拉姐……會畫連載？」妮雅瞪大眼睛。
薇拉的語氣依舊平淡：「我以前……有點經驗。」
「有點經驗？」滋莉坐直了身體，耳朵豎起來。「什麼意思？妳畫過連載繪卷？」
「很久以前的事了。」薇拉說。「不重要。」
莉莉的目光落在薇拉的調色盤上，微微皺眉：「這個暈染手法⋯⋯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薇拉的嘴角微微上揚，持續不到三秒。
「重要的是——我能穩定產出。而且快。」
「快？」馬哥有些懷疑。「妳是精靈……精靈畫畫不是很慢嗎？」
「傳統精靈是。」薇拉說。「我不是。」
「我學會了用人類的速度畫畫。」
「為什麼？」
薇拉看向窗外。
「因為……委託人會死。」
「……什麼意思？」
「曾經有一個委託人。」薇拉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他要我畫一幅畫。我花了三十年。」
「畫完的時候，來取畫的不是他——是他的孫子。」
「他說爺爺生前一直在等。他相信一定很美。」
「但他沒能看到完成品。」
全場沉默。
薇拉轉過頭，虹彩異瞳裡的光芒平靜如水。
「從那之後，我決定用人類的速度創作。」
「對我來說的一眨眼，對他們來說是一輩子。」
「所以我畫快一點。讓他們能活著看到。」
四、表格地獄
「好！」妮雅興奮地站起來。「那我們就接這個案子——」
「等等。」莉莉打斷她。
她從公事包裡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進入迷宮之前，你們需要填寫以下表格。」
「E-7 緊急聯絡人登記表。」
「W-3 遺囑更新確認書。」
「I-12 裝備保險申請單。」
「H-5 健康狀況自評表。」
妮雅的表情凝固了。「莉莉小姐……我們只是去採個素材……」
莉莉的語氣沒有變化，但眼神變得銳利。
「我見過太多人死在『只是去採個素材』的路上。」
「沒填緊急聯絡人，所以家屬三天後才知道。」
「沒填遺囑，所以遺產被陌生人搶走。」
「沒有回報行程，所以搜救隊找錯了方向。」
「這些表格——」
她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點。
「是我唯一能保護你們的方式。」
全場安靜。
妮雅看了看諾爾，又看了看那疊表格。
「……好吧。」她乖乖拿起筆開始填。
「放心。」馬哥試著緩和氣氛。「我會派公會最資深的冒險者帶隊。」
「他叫葛雷格。在公會待了三十年。」
「所有新人都喜歡他——因為他看起來就是那種不會死的人。」
這句話說出的瞬間——
莉莉的手停頓了。
只是一瞬間。0.3 秒。
她的兔子吊飾微微晃動。
「……根據生存率統計報告 S-7。」
她的聲音恢復正常，但語速快了一點點。
「『看起來不會死』的形象，確實能有效提升新人信心。」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異常。
除了薇拉。
她的右眼顏色從深藍變成了琥珀金，然後又變回淡紫。
她活了一百多年。
見過太多這種「微妙的停頓」。
五、翡翠洞窟
翡翠洞窟的入口，位於綠水港郊外的一座小山丘上。
洞口被茂密的藤蔓覆蓋，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那道黑黝黝的縫隙。
葛雷格站在洞口前，正在檢查裝備。
他是一個中年人類，身材魁梧，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但他的眼神溫和，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顆虎牙。
「各位第一次來迷宮吧？」他笑著問。「不用緊張。這裡是 F 級，最安全的那種。」
「我在這裡跑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出去。」
妮雅小聲說：「好厲害……果然是『看起來不會死的那種人』……」
葛雷格哈哈大笑：「哈哈！這個評價我聽過很多次了。」
「別擔心。只要跟著我，絕對沒問題。」
他轉向團隊：「好了，我們進去吧。記住——不要亂碰東西，不要離開隊伍，有任何問題馬上喊我。」
「明白了嗎？」
「明白！」妮雅用力點頭。
一支辦公室社畜冒險隊，就這樣進入了洞窟。
洞窟內部比想像中寬敞。
牆壁上覆蓋著一層淡綠色的苔蘚，發出微弱的螢光，像是無數顆小小的星星。
「好漂亮……」愛格妮絲輕聲說。「這就是翡翠洞窟的由來嗎？」
葛雷格點頭：「對。這種苔蘚叫『翡翠星苔』，只在這個洞窟裡生長。」
「以前有很多人來採集這個。現在……」他嘆了口氣。「魔導培養技術發達了，人工培養的比野生的還便宜。」
「所以沒人來了。」
滋莉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這個苔蘚的發光原理——是魔力共振嗎？還是生物發光？」
「我不知道。」葛雷格笑了笑。「我只是個冒險者，不是學者。」
滋莉已經蹲下來，用護目鏡觀察那些苔蘚了。
「魔力濃度很低……但發光效率很高……這個迴路結構如果能複製——」
「滋莉。」諾爾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我們是來取材的，不是來研究的。」
「哦。」滋莉站起來，耳朵垂下來一點。「好吧。」
隊伍繼續前進。
薇拉一直在觀察洞窟的結構。
「這個迷宮用的是三百年前流行的『螺旋混淆』結構。」她忽然開口。
葛雷格轉過頭：「妳怎麼知道？」
「我畫過這種結構的插圖。」薇拉說。「八十七次。」
「……八十七次？」
「不同的委託。」薇拉的語氣平淡。「迷宮攻略指南、冒險者回憶錄、童話故事插畫……這種結構很受歡迎。」
「據說是因為容易迷路，但只要掌握規律就能輕鬆通過。」
「左轉三次之後會回到原點。」
葛雷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精靈設計師就是精靈設計師。妳的觀察力比很多老冒險者還強。」
薇拉沒有回應。她只是繼續觀察著牆壁上的紋路。
走到一個岔路口時，艾詩琳停下了腳步。
「這裡。」她指著牆角的一個凹槽。「有個寶箱。」
葛雷格走過去看了一眼：「喔，這個啊。是個舊寶箱，鎖壞了很久了，沒人打開過。」
「聽說裡面可能有以前冒險者留下的東西，但鎖太複雜，沒人願意花時間開。」
艾詩琳從髮間抽出一根髮簪。
「這個鎖是三百年前的款式。」
「我有經驗。」
她把髮簪插入鎖孔，輕輕一撥——
喀嚓。
鎖開了。
葛雷格瞪大眼睛：「妳怎麼會開鎖？」
艾詩琳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獠牙在昏暗中閃過。
「在我的家鄉，會計有時候需要……親自查帳。」
寶箱裡只有一些舊銅幣和一本破爛的日記。
艾詩琳拿起日記翻了翻：「這是一百二十年前的冒險者日記。或許可以當作素材。」
「收起來吧。」諾爾說。
更深處。
隊伍遇到了第一個魔物——一隻黏糊糊的史萊姆。
「小心！」葛雷格拔出劍。
但愛格妮絲比他更快。
她走到史萊姆面前，露出職業性的溫柔微笑。
「你好。我是萬象事務所的客服代表。」
「請問您今天遇到了什麼問題需要協助嗎？」
史萊姆停止了攻擊動作。
它歪著身體，似乎很困惑。
「……」
「請不要緊張。」愛格妮絲的心形瞳孔散發著柔和的光芒。「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您的需求。」
「您是不是迷路了？還是肚子餓了？」
史萊姆晃了晃。
然後——它緩緩地往旁邊挪開，讓出了一條路。
葛雷格的劍還舉在半空中，完全看傻了。
「……它怎麼走了？」
愛格妮絲轉過頭，優雅地笑了笑。
「傾聽是客服的基本功。物種不是障礙。」
妮雅在旁邊瘋狂記筆記：「今天的社畜心得——魅魔不用魅惑也能讓魔物聽話……」
六、突如其來的危機
隊伍繼續深入洞窟。
在一個較大的洞穴中，他們遇到了真正的挑戰——一隻岩石魔獸。
那是一個由岩石構成的巨大生物，高約三公尺，全身覆蓋著尖銳的石刺。
「這是 F 級迷宮的標準 Boss。」葛雷格說。「交給我。你們退後。」
他拔出長劍，眼神變得銳利。
三十年的經驗在這一刻展現無遺。
他迅速接近魔獸，避開石刺的攻擊，找到弱點——
一劍刺入！
魔獸發出轟鳴，然後轟然倒地。
乾淨俐落。
「好厲害……」妮雅的眼睛閃閃發光。「果然是『看起來不會死的那種人』……」
葛雷格收劍，轉過身來，露出笑容。
「哈哈，這種程度的——」
轟——！
刺眼的光芒從魔獸的核心爆發出來。
「什麼？！」葛雷格的笑容凝固了。「這種魔獸不應該會——」
自爆。
爆炸的衝擊波橫掃整個洞穴。
碎石從天花板落下。牆壁開始出現裂縫。
「快跑！」葛雷格大喊。「往分岔路！」
隊伍慌忙奔跑。
諾爾注意到滋莉落在最後——她的腳似乎被碎石絆了一下。
「滋莉！」
他轉身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拖進側邊的支路。
薇拉也跟著轉了進來。
下一秒——
轟隆！
一道巨大的石塊從天而降，將通道攔腰截斷。
妮雅、葛雷格、愛格妮絲在出口那一側。
諾爾、薇拉、滋莉被困在另一側。
「分部長！」妮雅的聲音從石塊另一邊傳來，帶著哭腔。「你們沒事吧？！」
「沒事。」諾爾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滋莉？薇拉？」
滋莉趴在地上，護目鏡歪了，耳朵垂下來：「……我沒事。謝謝分部長。」
薇拉站在一旁，身上連灰塵都沒沾到幾粒。
「我也沒事。」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你們那邊怎麼樣？」
石塊那邊傳來葛雷格的聲音：「我們這邊能出去。通往出口的路還在。」
「你們呢？」
諾爾看了看四周——死路。
滋莉爬起來，用護目鏡掃描了一圈：「這邊……沒有出口。」
石塊那邊，妮雅的聲音越來越急：「分部長！我去找人來救你們！」
葛雷格的聲音傳來：「這種石塊，沒有專業設備至少要挖三天。而且繼續挖可能會引發更大的崩塌。」
愛格妮絲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慮：「那怎麼辦……」
諾爾看向薇拉。
她依舊面無表情，但右眼的顏色從淡紫變成了深藍——那是她在思考的時候。
「妮雅。」諾爾對著石塊說。「你們先出去。去找莉莉，告訴她情況。」
「可是——！」
「聽我說。」諾爾的語氣很平靜。「我們會想辦法。」
妮雅:「什麼辦法？你們那邊是死路欸！」
薇拉的聲音從諾爾身後傳來，依舊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午餐：
「死路也是路。只是需要換個走法。」
妮雅：「這是什麼精靈式的心靈雞湯……」
愛格妮絲的聲音溫柔但堅定：「妮雅，相信他們。我們先出去準備接應。」
葛雷格也說：「小姑娘說得對。分部長，我們在外面等你們。」
腳步聲漸漸遠去。
然後——安靜了。
七、冷靜的長壽者
黑暗中，只剩下三個人。
滋莉的耳朵瘋狂抖動，呼吸變得急促。
「怎麼辦？出口被堵住了！」
她開始用護目鏡掃描牆壁：「魔力迴路……沒有反應。通訊咒陣……也沒有訊號。這裡完全是——」
「滋莉。」諾爾打斷她。「深呼吸。」
「可是——」
「深呼吸。」
滋莉愣了一下，然後乖乖照做。
「……好一點了。」
諾爾轉向薇拉：「有辦法嗎？」
薇拉沒有馬上回答。
她站在原地，表情平靜如水。
然後——
「不要慌。」
她的聲音像一杯冷水，澆熄了周圍的焦慮。
「我活了一百多年。這種場面見過。」
滋莉愣住：「妳見過被困在迷宮裡？」
「我見過更糟的。」
薇拉的嘴角微微上揚。
「比如——截稿日前一天被告知要改八十七版。」
「那個比這個更絕望。」
滋莉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在這種時候還開玩笑……」
「不是玩笑。」薇拉說。「是事實。」
諾爾看著她——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依然從容不迫。
昏暗中，翡翠星苔的微光勾勒出她的側臉輪廓。
漸層流光髮從金色漸變到髮尾的淡紫色，在綠光中顯得格外夢幻。她的虹彩異瞳——左眼琥珀金，右眼淡紫——正專注地觀察著四周。
指尖自然散發的淡淡彩色光暈，是畫靈族的種族特徵。
諾爾第一次注意到——她很美。
不是人類那種張揚的美，而是像一幅畫，需要靜下來才能看懂的那種美。
「分部長？」薇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在發呆。」
「沒有。」諾爾移開視線。「只是在想出路。」
薇拉閉上眼睛。
畫靈族的「視覺記憶」開始運作——她記住了這個迷宮的每一個轉角、每一道裂縫、每一個光影變化。
三百年前的「螺旋混淆」結構。
她畫過八十七次。
每一次都不同。但有一個規律是相同的。
她睜開眼睛，指向一面看似死路的牆壁。
「這裡。」
滋莉看了看那個方向。
「那是一堵牆啊……」
「不是。」薇拉走過去，用指尖輕輕敲了敲牆壁。
空心的回音。
「三百年前的迷宮設計師喜歡留後門——給自己人。」
「這堵牆是假的。」
滋莉瞪大眼睛：「妳怎麼知道？」
薇拉的手指在牆壁上摸索，找到了一個凹槽。
「因為我認識那個設計師。」
「他委託我畫過他的遺像。」
她頓了一下。
「他也是『看起來不會死的那種人』。」
牆壁緩緩移動，露出一條隱藏的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透進一絲微弱的日光。
「走吧。」薇拉說。「出口在那邊。」
但通道比想像中窄。
非常窄。
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的程度。
「這設計師是不是故意的……」滋莉抱怨著，第一個鑽了進去。她身材嬌小，很快就消失在通道深處。
「分部長先請。」薇拉說。
「……妳先吧。我殿後。」
薇拉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辯，側身進入通道。
諾爾跟在後面。
通道裡很暗，只有前方滋莉護目鏡的微光，和薇拉指尖的彩色光暈。
然後——
「停一下。」薇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前面有個轉角，我需要調整角度。」
她停下腳步。
諾爾也停下來——但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裡，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有些尷尬。
「……抱歉。」諾爾往後退了一點，但背後就是石壁，無處可退。
「不用道歉。」薇拉的語氣依舊平淡，像在評論一幅畫的構圖。「我活了一百二十七年，在比這更窄的地方畫過壁畫。當時跟委託人擠在鷹架上，他那鬍子都戳到我臉了。」
「⋯⋯那聽起來更糟。」
「是。後來那幅壁畫裡的天使鼻子旁邊多了一撮鬍子。委託人問為什麼，我說是藝術表現。」
前方的滋莉傳來悶笑聲：「薇拉姐，妳在這種時候講故事？」
「不講故事要幹嘛？在這裡尷尬地呼吸？」
「好了，可以走了。」
薇拉繼續前進，語氣跟剛才一模一樣，像什麼都沒發生。
諾爾跟上去。
一百二十七歲的精靈對這種程度的「小事」，大概真的毫無感覺。
諾爾決定把這歸類為「工作意外」，不再多想。
八、戰後的餘波
洞窟外。
當諾爾帶著薇拉和滋莉從隱藏通道走出來時，妮雅正站在洞口焦急地等待。
「分部長！」她衝上去，差點撞到諾爾身上。「你們沒事吧？！」
「沒事。」諾爾說。「只是走了一條不同的路。」
妮雅的眼眶紅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們出不來了……」
愛格妮絲也走過來，尾巴終於停止了不安的搖晃。她沒有說話，只是溫柔地拍了拍妮雅的肩膀。
葛雷格從另一個方向趕過來，看到他們平安無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我還以為——」
他沒有說完。
但大家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莉莉站在稍遠處。
她手裡拿著一份「結案確認書」。
當團隊全員出現時，她快步走過來。
「人數清點。」
她的視線從每一個人身上掃過。
「一、二、三、四、五、六……」
她數了一遍。
又數了一遍。
「……全員歸來。」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請在這裡簽名確認。」
諾爾接過文件，看了莉莉一眼。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她項鍊上的兔子吊飾，還在輕輕晃動。
九、深夜
事務所關燈後。
薇拉還在整理今天收集的素材草稿。
翡翠洞窟的結構、發光的苔蘚、岩石魔獸的形態——她用畫靈族的視覺記憶，將這些畫面一一記錄在紙上。
門輕輕被推開。
莉莉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還在工作？」
「習慣了。」薇拉說。「晚上比較安靜。」
莉莉把茶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離開。
「……謝謝你們平安回來。」
薇拉停下手中的筆，看了她一眼。
「妳認識那種人吧。」
莉莉愣了一下：「什麼？」
「『看起來不會死的那種人』。」
沉默。
長長的沉默。
「……認識過。」莉莉終於開口。
薇拉點點頭：「我也認識過很多。」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活得久了，就會發現——越是看起來不會死的人，越容易留下一屋子的空白欄位。」
莉莉的手指在茶杯邊緣停頓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因為妳今天蓋印章的時候，停頓了 0.3 秒。」
薇拉看向窗外的月光。
「我見過太多次這種停頓。」
「通常代表——有人想起了不在了的人。」
莉莉沒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站了一會，然後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
「……那份繪卷。」
「如果你們真的要連載——」
「畫一個會受傷的冒險者吧。」
「不要畫那種『看起來不會死』的。」
「因為那是假的。」
門輕輕關上。
薇拉看著門口，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畫。
但這一次，畫紙上的冒險者，臉上多了一道疤痕。
十、伏筆
隔天。
薇拉交出了繪卷第一話的分鏡草稿。
馬哥翻看著草稿，眼睛越來越亮。
「這個構圖……太厲害了。」
「每一格都像是在講故事。」
他翻到一頁特別精彩的跨頁圖——
一個冒險者站在迷宮的入口，身後是村莊的燈火，面前是無盡的黑暗。
「等等……」馬哥的表情突然變了。「這個構圖……」
「我小時候看過一部繪卷。叫《星海鐵道》。」
「風格很像……」
薇拉面不改色：「巧合。純屬巧合。」
她轉身去倒茶。
速度比平常快了一點。
馬哥盯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妮雅的社畜心得：
「今天的社畜心得是——」
「『出差到迷宮取材，至少不用回覆客戶訊息。雖然差點死掉，但訊號很差這點倒是不錯。』」
遠處，廁所傳來奇怪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鼓掌。
「分部長，廁所那邊……」
諾爾的表情沒有變化。
「別問。」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