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冷光太陽矩陣
「滋莉，妳確定這東西不會把我們全都烤熟嗎？」
妮雅躲在吧台後面，頭上戴著一個看起來像是從焊接工人那裡借來的面罩，面罩後面的眼睛緊張地看著滋莉。
滋莉翻了個白眼，調整了一下護目鏡，繼續把最後一顆強化光晶體鎖進天花板的插槽裡。
「這叫做『冷光太陽矩陣』。」她的聲音從天花板上傳下來，帶著滿滿的自信。「重點是冷光。它的發熱量只有同等亮度傳統光源的百分之一。理論上，妳只會覺得有點溫暖，順便幫妳做個日光浴。對貓娘應該很舒服吧？」
「理論上？」艾詩琳冷冷的聲音從角落傳來，她正用計算機確認電費帳單。「上次妳說『理論上安全』的時候，我們辦公室的微波爐變成了定時炸彈。」
「那是微波爐自己的問題。」滋莉辯解道。「它不該拒絕加熱我的特製金屬餐盒。身為電器，它太沒有職業道德了。」
「金屬餐盒放微波爐？」愛格妮絲在旁邊眨眨眼。「這不是基本常識嗎……」
「常識是用來打破的。」滋莉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好了，接線完成。準備第一次測試。」
現在是凌晨三點。
金鱗閣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實驗室——或者說，施工現場。地板、牆壁、天花板全部鋪滿了薇拉設計的漫反射板，那些銀白色的板子像是鏡子一樣反射著所有的光線。無數的線路像血管一樣爬滿了建築結構，最終匯聚到中央的控制台。
滋莉站在控制台前，感覺自己像是即將按下核彈發射鈕的瘋狂科學家。
這種感覺……真是太棒了。
「所有人，戴上護目鏡。」她命令道，故意壓低聲音。「除非你們想以後都靠導盲犬生活。」
就在大家緊張地調整護目鏡的時候，艾詩琳已經默默地消失在陰影中。
「滋莉，如果這次失敗……」
「失敗？」滋莉把手放在啟動拉桿上，嘴角揚起。「我的字典裡沒有失敗，只有『意外的數據收集』。」
她深吸一口氣。
「等等！」妮雅突然叫道，鼻子瘋狂抽動。「有燒焦味！像是……上次微波爐爆炸前那一秒的味道！」
「別烏鴉嘴！」滋莉無視警告。
「3、2、1——要有光！」
啪！
整棟樓跳電。
黑暗中傳來主廚無奈的聲音：「廚房冰箱停了。我的頂級食材又要解凍了。」
滋莉默默收回手。
過了三秒。
「……看來線路負載還需要一點微調。」
二、地獄四十八時
接下來的兩天是地獄。
真正的地獄。
她們要在一棟充滿易燃物（木桌、地毯、天鵝絨窗簾、以及吧台後面的陳年烈酒）的建築裡，塞進足夠照亮一座足球場的光源。而且不能燒掉它。
艾詩琳像個背後靈一樣盯著預算表。每當滋莉拿起一顆稍微貴一點的晶體，她就會發出那種讓人背脊發涼的咳嗽聲。
「這顆是必要的。」滋莉舉著一顆發著淡金光芒的魔導晶體。
「咳。」
「它能提升百分之二十的效率。」
「咳咳。」
「……好吧好吧我用便宜的那顆。」
「明智的選擇。」艾詩琳躲在陰影裡，嘴角卻微微上揚。
愛格妮絲負責安撫那些快被她們搞瘋的電氣精靈。那些小傢伙原本很樂意幫忙供電，但在連續爆掉三個變壓器之後，牠們開始集體罷工。
「好了好了，別生氣。」愛格妮絲輕聲細語地對著一團發怒的電弧說話，那團電弧噼啪作響，像是在吐口水。「滋莉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有點過於熱情了。來，吃塊餅乾？」
「電氣精靈不吃餅乾。」滋莉在旁邊提醒。
「但她們喜歡被當成會吃餅乾的可愛生物。」愛格妮絲露出一個專業的微笑。「這叫做客戶心理。」
滋莉閉嘴了。客服的世界，工程師永遠無法理解。
薇拉負責設計和指導。她拿著一疊標滿註記的圖紙，在現場來回走動，不時用炭筆在牆上畫出光線軌跡的標記。
「反射板的角度再調高三度。」她指著牆角說。
「三度有差嗎？」滋莉抬頭問。
「差很多。」薇拉用筆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這裡會出現陰影，讓龍焰缺乏美感。」
滋莉二話不說直接調整。不曉得是尊重設計師專業，還是宅女二人組的默契。
諾爾則是坐鎮全局，處理所有突發狀況。當供應商抱怨材料費太高時，他出面協調；當施工進度落後時，他調整人力配置；當滋莉和艾詩琳為了預算吵架時，他適時地介入調停。
妮雅……妮雅負責幫滋莉遞螺絲起子，順便記錄她說的每一句髒話。
「今天的社畜心得：」妮雅一邊幫滋莉擦汗一邊唸道，聲音帶著疲憊和驚嘆的混合，「『原來工程師在 debug 的時候，詞彙量會變得如此豐富且具有攻擊性。』」
「閉嘴，那個電容器又燒了！」滋莉吼道，手裡的焊接槍噴出一道火花。
「記錄完成。這是今天第三十七個被燒壞的電容器。」
「別數了！」
三、意外的阻礙
就在她們以為能在期限前趕上的時候——
意外發生了。
不是技術問題。是人為的。
一封信送到了德瑞克手上。
萬能事務所的抬頭。芮妮的親筆信。
「暫停測試？」德瑞克看著信，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因為『可能干擾港口航道安全』？這是什麼鬼理由？」
「她向商業協會申請了緊急停工令。」諾爾接過信看了一眼，眉頭微皺。「理由是金鱗閣的光源過強，可能影響夜間進港船隻的視線判斷。」
「航道安全？」滋莉不屑地哼了一聲。「我們的防護結界全開的話，外面根本看不到光！」
「但昨晚測試的時候還沒全開。」諾爾平靜地說。「被人看到了。這種申請的審查流程需要多久？」
「至少兩週。」艾詩琳說。
「可是爺爺明天就要來了。」德瑞克的聲音沉了下去。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
「她算準了時間。」諾爾說。「這不是為了安全，是為了拖延。讓我們不戰而敗。」
德瑞克捏緊了那張信紙。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抬起頭。
那一刻，滋莉在他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那個煩惱著「怎麼讓人類顧問的方案奏效」的年輕老闆，而是真正的龍族血脈。
「把這棟樓的防護結界全開。」他說，聲音低沉而平穩。「用最高功率的『視覺遮蔽』模式。把所有光線鎖在內部。」
「那會消耗掉金鱗閣所有的儲備魔力。」主廚提醒道。「如果明天相親失敗，我們連付資遣費的錢都沒了。」
「如果失敗，這棟樓留著也沒用。」德瑞克轉向滋莉。「如果沒有光線外洩的問題，妳能把亮度再提升多少？」
滋莉看著他。
「你是說，不管『人類不適』的限制？」
「對。」德瑞克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金光。「我不需要讓人類覺得舒適。我需要讓龍族看清彼此。」
滋莉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才對嘛。
「反正我已經被業界封殺了，」她聳聳肩，耳朵抖了抖，「再多搞一次大的也無所謂。」
「全員加班！」她拍了一下控制台。「今晚我們要造一顆真正的超新星！」
四、凌晨的測試
凌晨四點。
所有準備就緒。
防護結界已經將金鱗閣包裹得密不透風，從外面看，這裡就像一座廢棄的空屋——沒有光、沒有聲音、彷彿已經被遺忘了百年。
但在裡面……那是另一個世界。
「系統就緒。」滋莉站在控制台前，報告著數據。「光通量輸出 120%。風元素循環系統全開。冷卻系統穩定。」
「但我們還缺一個測試。」薇拉說，她戴著三層墨鏡，看起來像是要去執行什麼祕密任務。「我們需要確認，在這種亮度下，龍瞳真的能放鬆。」
「我去哪裡找龍？」滋莉看了一圈。「這裡現在只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德瑞克和主廚身上。
「……」德瑞克沉默了。 「……」主廚沉默了。
空氣中瀰漫著尷尬。
「那個……」德瑞克試圖打破沉默，但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跟自己的廚師說「請你深情地看著我」。
這時，一杯溫熱的紅茶被輕輕放在兩人面前的桌上。
「請把它當作是一次……為了藝術的獻身。」愛格妮絲微笑著，完美的營業笑容中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溫柔。「而且，我們準備了主廚先生最喜歡的頂級茶葉作為加班費。如果不介意的話，喝完這杯茶就開始，好嗎？」
她的語氣從容、優雅，彷彿這不是兩個大男人在尷尬對視，而是一場神聖的儀式。
德瑞克和主廚對視一眼。在她的氣場下，任何拒絕都顯得不識抬舉。
「……好吧。」主廚嘆了口氣，端起茶杯。「老闆，這算工傷嗎？」
五分鐘後。
德瑞克和主廚坐在那張特製的耐火餐桌兩端。他們之間的距離大約三公尺——正是龍族相親時展示火焰的標準距離。
人類、精靈、魅魔、貓娘——全員躲在加厚的櫃檯後面，戴著雙層墨鏡。
「準備好了嗎？」滋莉大喊。「啟動！」
嗡——！
那不是光。
那是實體化的白。
那一瞬間，即使閉著眼、戴著墨鏡，滋莉依然能感覺到那種無孔不入的亮度。
視網膜在尖叫。大腦在當機。
這種光，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整個身體「感受到」的。
「咪——！我的眼睛！」妮雅把頭埋進尾巴裡，她在哀號，「我看到五彩斑斕的白了，我快暈倒了。」
「這就是科學之光！」滋莉大喊，聲音充滿狂熱。
下一秒。
「——啊啊啊我的狗眼！我不該把護目鏡調成『濾藍光模式』的！這根本擋不住啊啊啊！」
「這就是科學的代價！」妮雅在旁邊含淚吐槽（雖然閉著眼）。
「溫度上升 2 度……穩定！」她看著監測儀的數據。「風速正常！結構完整——成功了！」
然後，傳來了德瑞克的聲音。
不是痛苦的喊叫，而是……驚嘆。
「哇……」
滋莉勉強睜開一條縫，透過監控螢幕——那是唯一能過濾這種強光的設備——看著他們。
德瑞克睜大了眼睛。主廚也睜大了眼睛。
他們的瞳孔是放大的。
圓潤、放鬆，像兩顆飽滿的金色寶石。
「好舒服……」德瑞克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呆滯而幸福。「像是在雲端上……正午的陽光……」
「我看得到你，老闆。」主廚的聲音有些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感動。「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看到你的臉。」
「試試看噴火。」德瑞克說。
主廚深吸一口氣。
呼——！
一道金色的龍焰噴薄而出。
在這極致的強光背景下，火焰不再刺眼。螢幕上，那道火焰不再是一團模糊的光斑，而是顯現出了驚人的細節——深紅色的核心像是燒熔的寶石，金色的外焰如同絲綢般柔軟地飄動，還有那如螺旋般精密的紋路……
「好美……」德瑞克看呆了。「原來你的火焰……核心有這種層次感。」
主廚的鱗片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金紅色——那是龍族害羞時特有的反應。
「謝……謝謝老闆。」
「實驗成功。」薇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笑意。「雖然這個構圖……怎麼看都像是一幅婚紗照。」
「薇拉姐！」德瑞克抗議。
「職業病，別在意。」薇拉正經地回答，眼神卻神祕地呈現出微笑的弧度。
五、龍燄的盛放
隔天。正午。
金鱗閣大門緊閉，防護結界全開。
一對年輕的龍族男女走進了大廳。他們看起來很緊張，顯然聽說過這裡「失敗率百分之百」的名聲。
而在角落的 VIP 包廂裡，坐著一位身穿古老長袍的老人——德瑞克的爺爺。他的表情嚴肅得像是刻在石頭上的雕像，手裡拄著一支手杖。
滋莉在後台盯著監控螢幕，手指懸在啟動開關上方。
「開始吧。」薇拉輕聲說。
兩條龍坐下。按照慣例，他們要展示自己的龍焰。
這也是以前所有爭執的起點。
男龍深吸一口氣。女龍也深吸一口氣。
他們同時張開嘴，準備噴出各自的火焰。
「滋莉，現在！」薇拉下令。
滋莉猛地拉下開關。
「超新星模式，全開！」
轟！
室內變成了光海。
在同一瞬間，兩道龍焰噴湧而出。
所有的牆壁、地板、天花板都在反射著這種極致的亮度。漫反射板讓光線在空間中均勻分布，沒有陰影，沒有死角。
對人類來說，這是致盲的災難。
但對龍來說——
男龍愣住了。他的瞳孔沒有收縮。
在這種亮度下，他的眼睛不需要再努力捕捉光線。一切都是舒適的、放鬆的、就像在溫暖的午後躺在雲端上。
然後，他看向對面的女龍。
第一次，他真正看清了她的火焰。
那不是刺眼的白光。那不是「光害」。
那是——翡翠色的核心。
像是春天新生的嫩葉，像是森林深處流淌的溪水，像是生命本身的顏色。
「……妳的火焰，」男龍喃喃說道，聲音裡帶著顫抖，「核心是翡翠色的。很像我家鄉森林的顏色。」
女龍也看向他的火焰。
那是穩定的深橘色，像是岩漿在地底緩緩流動。紋路均勻而堅定，沒有一絲浮躁。
「你的火焰……」女龍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紋路很穩。這代表你會是個好父親。」
他們看著彼此，眼中的火焰交相輝映。
瞳孔同時放大。
時間彷彿靜止了。
沒有挑剔。沒有攻擊。
那些在黑暗中被誤解為「光害」的火焰，此刻終於展現出了它們真正的模樣——那是靈魂，那是心意，那是龍族這種生物用來表達愛情的語言。
後台。
妮雅摘下墨鏡（其實還戴著一層），熱淚盈眶。
「他們……他們沒有打架……」
「不僅沒打架，」滋莉看著數據監測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心跳同步率：98%。瞳孔放大同步率：100%。」
而在 VIP 包廂裡——
那個嚴肅了三千年的老人，原本微瞇的眼睛慢慢睜開了。
這光對人類來說是致盲的災難，但對他這條活了三千年的古龍來說，這是久違的故鄉陽光。
「不刺眼。」爺爺低聲說道。
德瑞克緊張地站在旁邊。「爺爺？」
「正因為這麼亮，我終於看清楚了現在年輕人的火焰。」爺爺看著那一對新人，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以前我覺得新一代的龍，火焰都很浮誇、沒有內涵。現在才知道……是因為我看的地方太暗了。」
他轉過頭，看向後台的方向——彷彿知道那群人正在看著。
「是我的眼睛老了，習慣了舊時代的陽光，反而看不見新時代的光芒。而你們……」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三千年來第一個笑容——德瑞克後來是這麼說的。
「把太陽帶進來了。」
六、勝利的代價
當天下午，那對新人簽訂了婚約。
金鱗閣五年來第一對成功的相親。
「我們做到了！」妮雅興奮地跳起來，抱住薇拉。
薇拉被晃得差點吐出來，但還是勉強拍了拍妮雅的頭。「做到了。雖然過程有點……刺激。」
滋莉癱在椅子上，感覺身體被掏空。「好累……我要睡三天……」
「醒醒，還沒完呢。」艾詩琳無情地把一張帳單貼在她腦門上。「這是電費和器材損耗費。」
「別告訴我數字！」
「利潤比預期低了百分之三十二。」艾詩琳無視了她的哀求。「不過——」
她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金鱗閣的案子金額，加上之前累積的案件，我們的季度營業額已經達標了。」
「達標？」滋莉迷迷糊糊地問。
「B 級事務所的申請門檻。」諾爾說，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絲欣慰。「我們可以在年審之前，先把評級升上去。」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爆發出歡呼。
「B 級！」妮雅興奮得貓耳朵都立起來了。「我們從 G 級升到 B 級了！」
「這樣年審的時候——」愛格妮絲的眼睛亮了起來。
「對。」諾爾點頭。「我們終於有資格，和萬能事務所站在同一張桌子上了。」
德瑞克走過來，遞給滋莉一杯熱茶。
「我爺爺說，勉強可以。」
「這算稱讚嗎？」滋莉接過茶杯，有點恍惚。
「對龍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的稱讚了。」德瑞克笑了。「他唯一一次說『不錯』，據說是他相親之前，照鏡子看著自己的時候。」
「看來您的爺爺挺滿意的。」薇拉推了推那三層墨鏡——她還沒摘下來，因為眼睛還在痛。「不過下次，能不能別這麼亮？我是精靈，光敏感度比人類高三倍。」
滋莉看著她，突然笑了。
「薇拉姐，妳全程都在痛？」
「字面上的意思。」薇拉嘆了口氣。「我現在還是很痛，但工作還是要做的。」
「……下次我幫妳設計一副特製護目鏡。」
「成交。」
妮雅在旁邊默默記錄：「今天的社畜心得：『原來所謂的「前途一片光明」，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至少——我們升級了。」
就在萬象事務所慶祝的同時。
萬能事務所。
芮妮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金鱗閣的方向。
「B 級。」她低聲說道。
助理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口。「要我去調查他們是怎麼拿到龍族合約的嗎？」
芮妮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窗外，銀白色的長髮在夕陽中泛著冷光。
「之前對那些人，我只用了一成力。」
她轉過身。
深藍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現在——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