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帳本與舊報紙裡的黑歷史

一、深夜下午茶

辦公室裡,只有角落一盞黃銅桌燈亮著。

空氣裡除了陳舊紙張的乾燥氣味,還浮著一縷淡雅而幽冷的香——山茶花油混著極淡的檀木氣息,是屬於異國的香氛,乾淨、克制,帶著一點難以捉摸的距離。

艾詩琳坐在紅木辦公桌後,細長的手指在堆積如山的帳本間游走。她平時總坐得筆直,此刻卻罕見地把腳縮上椅子,雙膝微蜷,像一隻半夜出沒的黑貓——優雅而警醒。

她領口因長時間工作稍稍鬆動,露出白皙如瓷的鎖骨。公主切的黑髮垂落肩前,遮住了幾分平日的銳利。

她正捧著一個透明血袋,用吸管慢慢啜飲。

——吸血鬼的深夜「下午茶」。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

諾爾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的文件,邊角還帶著熱度。他停了一下,視線與她撞個正著。

「……」

空氣像被誰按下了靜音鍵。

艾詩琳的暗紅瞳孔驟然一縮。她僵了一秒,下一瞬間便以受過嚴格教養的人才有的速度和克制,把血袋悄悄移到桌燈照不到的陰影裡。

她取出絲綢手帕,輕拭唇角那抹過於鮮明的紅漬。

動作仍然優雅得無可挑剔。

諾爾目光停在吸管上:「用吸管?」

艾詩琳把手帕折好,聲音平淡得像在回報稽核結果。

「直接咬不太衛生呢。」她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讓您見笑了。」

諾爾把文件放到桌角,像完全沒受到衝擊似的。

「我什麼都沒看到。」

艾詩琳垂下眼睫,像接受了一份禮貌的默契。

「承蒙關照。」她語調輕緩,帶著一點自嘲的分寸感,「畢竟,深夜的辦公室要是看到一位女士不那麼體面——多半也不是什麼好事。」

她把腳放回地面,整理衣襬、領口、袖口,端莊得像剛剛那一幕從未存在。


二、乾淨的帳本

諾爾等她整理完畢,才開口。

「這個時間還在加班?」

艾詩琳瞥了一眼文件,又低頭看回帳本。

「是。」

「我以為已經沒問題了?」

「確實快完成了。」艾詩琳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分緊繃,「但龍族的法務系統最近改了規則。」

諾爾皺眉,走到她身後看向螢幕。

螢幕上有一份閃著紅光的評估報告,上面寫著大大的「D 級」——極度高風險,建議立即黑名單。

「金鱗閣背後是歷史悠久的大家族企業。」艾詩琳解釋,「合作前會跑一套預先審查系統,只跟『財務信譽 A 級』的事務所建立關係。」

諾爾看著那個刺眼的 D 級評分:「所以我們……」

「因為三年前留下的爛帳太多,系統把我們判定成『無法追溯』。」艾詩琳語氣平靜,「而他們的系統每天早上六點會跑一次批次重算。如果我今晚不能把這些帳解釋清楚,明天早上德瑞克先生連門都進不了。」

「預審會在門檻前就拒絕我們?」

「對。」

諾爾沉默兩秒,把椅子拉過來坐下。他曾經聽說過,「龍不與無信之人合作」。

「還剩多少?」

艾詩琳把一些文件和帳本推到他面前。

「最後三筆。」她翻開那頁,指尖落在潦草得像醉漢塗鴉的字跡上,「卡住了三個月,我已經清了十二個夜晚,能補的都補了。剩下的問題是——找不到原始憑證。」

第一筆:衛生紙大宗採購,三百金,無收據。

第二筆:強效胃藥,申請人欄位空白,只有一句附註:「因加班,需緊急用品。」

第三筆:收入五百金,但客戶根本不存在。

諾爾看著那些字跡。

「……這筆像是醉漢寫的。」諾爾說。

「大概真的是。」艾詩琳揉了揉太陽穴,「聽說第三任分部長在任期間,酒精存貨消耗了三倍。」

她翻到下一頁,眼神忽然一凝。

「不過……」

諾爾抬眼。

艾詩琳俯身,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在桌燈下像兩顆深邃的紅寶石。

「這些帳目雖亂,卻乾淨。」她說,「沒有洗錢,也沒有黑金。單純是財務能力不足造成的混亂。」

「所以?」

「所以它有救。」艾詩琳的聲音很輕,「只要找到這三筆的來源,讓系統能追溯,就能把『無法追溯』改成『可解釋』。分數至少能拉到 A-,足夠讓德瑞克進門。」

「另外,這裡有一條補充條款。」艾詩琳說,「如果是『有爭議的未完成舊案帳目』,預審系統會直接判定高風險——除非提供責任歸屬文件。」

艾詩琳看著那行字,眼神更冷了。

「他們想知道這筆帳是誰留下的。」

「或者誰要負責。」

短暫的沉默像一條線,繃緊在兩人之間。

諾爾打破沉默:「需要幫忙嗎?」

艾詩琳看著他,若有所思地評估了一下。

「您會看帳本?」

「略懂。」

她眼尾微微放鬆了些。

「那就拜託您了。」她把一本較厚的帳簿推過去,「請找出那些『看起來正確、但數字沒有邏輯』的地方。尤其是——能對上『人』的那種。」

諾爾翻開帳簿,兩人各佔桌子的一端。

帳本上的字跡有些已經褪色,但數字依然十分清晰。

諾爾指著其中一頁:「這筆支出跟報價系統不合。像是有人急著買、急著報。」

艾詩琳湊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您觀察得很細。」她說,「這代表三年前的事務所可能處於某種被動接受條款的狀態。」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度。

「或者——有人在天亮前,拼命想把一份東西做完。」

兩個人被同一套規則綁在同一條線上,而倒數計時已經開始。


三、惡龍的信條

「這張報紙……」

諾爾從一本厚重帳簿的夾層中抽出一份泛黃剪報。

標題是一行刺眼黑字:『都市更新——海妖保護區活動中心依法拆除』

艾詩琳接過,目光像刀刃掃過字句。

——「萬能事務所創辦人芮妮女士,曾為該中心提供無償建造支援。」

——「黑曜庭集團負責人奧薇絲・黑曜庭表示:『那位海妖小姐竟然還相信「騎士會來拯救弱者」這種童話。既然她這麼想見到騎士,怎麼不乾脆自己成為「惡龍」呢?畢竟,如果不出現足以毀滅世界的惡龍,騎士可是不會現身的啊。』」

——「同年:萬能事務所宣布轉型,不再承接小型委託。」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絲溫度。

艾詩琳把報紙放在桌面,聲音很輕,像怕驚動某個名字。

「三年前……萬能事務所轉型的那一年。」她抬眼,「原來那位女王,也曾期待過騎士。」

諾爾看著那段引言。

「這句話……成了她的信條。」

艾詩琳的指尖停在「惡龍」兩字上,停得太久,像在觸碰自己的傷口。

「與其等待拯救,不如成為被詛咒的惡龍,逼命運交出答案。」她說,「很像她會做的選擇。」

諾爾注意到她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黑曜庭……」

「地產界的深淵。」艾詩琳語氣平淡,卻帶著清晰的厭惡,「合法的掠奪者。」

諾爾看著她:「妳認識他們?」

艾詩琳沉默一秒。那一秒裡,她的教養先替她把門關上。

「我以前待過的地方……曾與他們合作過。」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被仔細挑過,「細節就不多提了。」

諾爾沒有追問。

在某些時候,追問是無禮,沉默才是體面。

艾詩琳看著他,像在確認「他懂」。

「您不追問。」她說,「倒讓人安心。」

那是一句很克制的感謝,也是某種交換。


四、騎士挑戰書

艾詩琳把報紙放好,起身走向牆角老舊書架。

「既然這間辦公室藏著這麼多故事,我想,線索不會只在帳本裡。」

書架高處,一本殘破童話書靜靜躺著。她踮起腳尖,指尖剛碰到書脊——

「我來。」

諾爾從旁伸手,把書取下遞給她。身高的差距在這時候倒是有用。

「……謝謝。」艾詩琳接過書,語氣帶著一分禮貌的感謝。

封面剝落,但仍看得出字樣:《白銀騎士團》。

艾詩琳翻開書頁,頁邊有精美的海妖族手寫註釋。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燙金信箋。

『這是我留給下一個「騎士」的挑戰書。如果你能看懂這本書,或許你就是我等的人。——芮妮。』

艾詩琳看著那句話,像看見某種被藏起來的任性。

「她是故意留的。」她輕聲說,「像童話那樣——惡龍在等一個能讀懂她的人。」

「咪——!分部長跟艾詩琳姐在幹嘛?」

妮雅迷迷糊糊從倉庫探出頭,貓耳瞬間炸起。

諾爾與艾詩琳幾乎同時開口:

「妳怎麼在這裡?」

妮雅揉眼,尾巴無意識地晃:「我剛剛睡在倉庫……今天加班太累,回不了家……」

她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抱緊自己的尾巴,表情像被迫撞見某種「我現在不該存在」的劇情。

「……這種超自然的神祕節奏是怎樣?」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立正。

「我想到我家瓦斯沒關!我先撤了!」

門砰一聲關上,留下短暫的尷尬寂靜。


五、廁所的遺產

妮雅走後,艾詩琳收起方才的慌亂,目光落到角落那間傳聞會發出聲音的廁所。

「這裡……在那位萊昂先生『失蹤』之前,應該是他的最後戰場。」

她走過去,蹲下檢查——對她而言,這姿勢本身就足夠失禮,但深夜的好奇心壓過了矜持。

「……這是?」

馬桶後方的夾縫裡,她抽出一疊發黃的文件,厚得像磚頭。

「企劃書?」

封面用工整字跡寫著:《綠水港分部拓展計畫──營運企劃書》

諾爾走近,一起看那份文件。

艾詩琳翻到內頁,指尖掠過密密麻麻的筆記,語氣第一次有了近乎真心的讚嘆。

「調查得非常詳盡……從碼頭稅率到各種族的商業習慣。」她抬眼,「這不只是企劃書,是心血作品。」

諾爾指向最後一段,文字戛然而止。

「但最後一行停住了。」

像一首交響樂在最高潮處突然斷弦。

就在這時——

舊式馬桶傳來一聲沉重、漫長的嘆息。

隨即,是一聲短促而清晰的沖水聲。

艾詩琳指尖輕觸瓷面,動作像在安撫一個不肯離場的靈魂。

「它在回應。」她說得很輕,「像在告訴我們:這份計畫還沒結束。」

諾爾看著那疊資料。

「也許吧。」

艾詩琳站起身,望向諾爾。落難千金的脆弱與專業人士的剛毅在她身上罕見地同時存在,形成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諾爾先生。」她第一次把稱呼放得更近一些,仍然禮貌,但多了一分認同,「雖然這位萊昂先生失敗離開了……可如果我們能完成他沒寫完的剩下部分,至少——」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更不煽情的說法。

「至少不會讓他的努力變成笑話。」

諾爾點頭。

「我懂。」


六、深夜的告白

艾詩琳把童話書、企劃書、報紙,一一收進公事包。

「線索總有一天會拼成答案。」她說,「只是現在還差一塊。」

「現在不是時候?」

「不是。」她垂下眼,指尖停在公事包扣環上,像在扣住某段不願外露的過去,「我缺的不是資料……是把它說出口的理由。」

她抬頭,紅瞳在燈下深得像葡萄酒。

「這間小事務所很乾淨。」她慢慢說,「沒有黑金,沒有陰謀。」

她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我會留下來……確實有原因。」

諾爾沒有追問。他只是等,像給她選擇的空間。

艾詩琳的指尖划過企劃書邊緣,停了一瞬。

「我以前見過太多不乾淨的東西。」她說。

那句「見過」說得太平靜,反而讓人知道不只是「見過」。

諾爾仍然不追問。

「所以妳來這裡。」

艾詩琳很輕地「嗯」了一聲,像承認一件不太體面的事。

「守著這種乾淨……會讓我覺得,自己還有一點用處。」

諾爾語氣平淡,像在陳述成本效益。

「妳很有用。」

艾詩琳微微一怔:「……您說什麼?」

「沒有妳審帳,我們第一週就會被供應商坑死。」

艾詩琳愣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平日那種社交用的笑,而是很淡、很短、帶點羞澀的真笑。

「……這算稱讚嗎?」

「事實。」

她低頭,像把那份情緒收進袖口。

「謝謝您。」


七、特調與加班

窗外樓房浮躁的霓虹燈光也熄滅了,變成寧靜柔和的月光灑落地上。

「辛苦了。」諾爾起身往茶水間走。

不久,他端回來的不是普通咖啡,而是一杯深紅色、散著莓果香氣的溫熱飲品。

「我想,妳比起咖啡,更偏好這個。」他說。

艾詩琳接過杯子,嗅了嗅,眼神一亮。

「黑醋栗……加特拉希亞紅果。」她抬眼,罕見地露出一點驚訝,「這種東西,您竟然也有?」

諾爾把手插進口袋。

「因為妳是我們最重要的會計師。」

艾詩琳抿了一口,紅瞳滿足得微微瞇起,那是深閨千金品到喜愛甜點時才會出現的毫無防備。

她放下杯子,語氣比剛才柔軟半分。

「……承蒙款待,諾爾先生。」

諾爾抬眼看鐘。

「還有四個小時天亮。」

「時間足夠把最後兩年的帳目解釋完美。」艾詩琳把杯子握緊,像把溫度留住,「只要太陽升起時,我們的信譽評級至少符合A-,德瑞克先生就能順利進門。」

「大案子。」諾爾說。

「生死攸關的大案子。」艾詩琳接得自然,嘴角微微上揚,「但我不會讓因為這點帳目問題就搞砸的。」

她喝了一口那杯深紅色的特調。

「所以今晚——」

「繼續加班。」她接得自然,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不太像她的俏皮,「我不需要睡覺的呢。」

那個「呢」像不小心漏出的真心——剛好,克制得恰到好處。

諾爾看了她一眼,轉身又往茶水間走。

「……我再去泡一杯咖啡。」

在他背後,艾詩琳的笑意悄悄加深了一點。


妮雅的社畜心得

「今天的社畜心得是——加班真的什麼鬼事都會遇到。」

「……但是,我什麼都沒看到,絕對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