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女王的黎明

一、曲終人散

人群漸漸散去。

大廳恢復了安靜。風雨停了,夕陽從雲層的縫隙灑落,照亮了被雨水洗淨的地板。

芮妮站在原地,沒有動。

三年無敗的紀錄——終結了。

諾爾走向她。

會場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二、芮妮的黃昏

芮妮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笑了。

「我輸了。」

她單膝跪下。

「老大。請多指教。」

然後站起來,拍拍膝蓋。

「願賭服輸。你是三年來——第一個讓我跪的人。」

諾爾看著她,沒有說話。

芮妮的笑容變得柔和了一些。

「你在想什麼?」

「⋯⋯在想妳跪得太快了。」諾爾的語氣依然平淡。「膝蓋不會痛嗎。」

芮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真的是個怪人。」

她沉默了一會。

「我很嚮往騎士。」

「抱歉,有點幼稚。」

她的目光飄向大廳的另一端——奧薇絲離開的方向。

「曾經有人暗示我——要先成為惡龍,騎士才會現身。」

「我照做了。三年。」

她轉回來,看著諾爾。


三、海妖的祕密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贏嗎?」

芮妮的聲音變得很輕。

「我是海妖後裔。精神控制能力。但我控制不了它。」

「越想證明自己、越想負起責任——那個能力就散發得越強烈。」

「我的員工、我的客戶——我永遠不知道他們是真心認同我,還是被我控制。」

她笑了,但笑容裡有苦澀。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人,周圍所有人都對她笑、都說她好、都拼命為她工作——但她連一句真話都聽不到?」

「三十七個員工。我一個一個數過。他們在我面前從來沒有說過一次『不』。」

她頓了頓。

「不是因為我對。是因為他們說不出口。」


四、三年的獨角戲

芮妮靠著會場的柱子,目光落在地板上被夕陽拉長的影子。

「三年前,有人跟我說——妳這麼想要騎士,為什麼不自己當惡龍?」

「騎士只會為了惡龍而來。童話故事裡都是這樣寫的。」

她從隨身的公事包裡翻出一本書。

書角磨損得很嚴重。封面的燙金字已經褪色,但還勉強能辨認——《白銀騎士團》。

諾爾認出了它。第六章的深夜,在那堆舊報紙和帳本之間,艾詩琳翻出過同一本書的殘頁。

「我讀了一千多個夜晚。」芮妮的手指撫過書脊。「每天收完最後一封郵件,關上辦公室的燈——然後打開它。」

她翻開書。書頁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寫著字。

有些是筆記。有些是自言自語。有些——像是寫給一個不存在的人的信。

「第217天。今天的挑戰者看了我一眼就簽了辭呈。他的手在發抖。我不確定他是害怕我,還是害怕他自己居然無法反抗。」

「第403天。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騎士真的來了,他看到的會是惡龍,還是一個假裝成惡龍的人?哪個比較可悲?」

「第952天。辦公室的廁所又壞了。沒有人修。」

「第1083天。如果你存在的話,麻煩你快一點。我快演不下去了。」

芮妮把書合上,抱在胸前。

「我演了三年的惡人。」

「擠走了五任分所長。搞垮了所有敢跟我競爭的小事務所。讓整個綠水港都怕我。」

「就是在等——一個不會被我控制的人。」

「一個騎士。」

她沉默了一會兒。大廳裡只有風聲。

「你知道嗎——第一次見面那天,你在修廁所。」

「我用了全力。不是百分之十,不是百分之五十——是全部。我想看你的眼神變,想看你開始聽話。」

「結果你跟我說——我擋到你修水管了,還有我的香水太濃。」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那是三年來⋯⋯第一次有人對我說『不』。」

「不是因為勇敢。只是因為——你已經沒有東西能被我拿走了。」

她抬起頭,看著諾爾的眼睛。

「『騎士會在黎明前趕到。面對惡龍,絕不退縮。』」

「⋯⋯你來了。」

這次,是真的了。


五、修廁所的人

諾爾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著芮妮——銀白色的頭髮在夕陽裡染了一層暖金色,深藍灰色的眼睛裡還泛著微弱的生物光。

三年。一千多個夜晚。在一本童話故事的空白處寫信給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伸出手。

芮妮看著那隻手。

「你⋯⋯不怕我?」

「我不是騎士。」諾爾的語氣跟平常一樣平淡。「我只是一個修完廁所剛好還有空的人。」

芮妮愣住了。

修廁所。

第一天。那間破到不行的辦公室。那個蹲在地上修水管的男人。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發緊。

「⋯⋯那萬能那邊怎麼辦?」諾爾問。

芮妮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反正那邊也不是沒有人能頂。我妹妹比我更適合那個位子——她至少不會把員工嚇跑。」

她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

「桑妮一定會氣死。她跟我說過,如果我再搞砸一個分所長,她就要自己來當老大了。」

「⋯⋯這算搞砸嗎。」

這算被你撿走了。

芮妮握住了他的手。

然後——空氣變了。


六、海妖的歌

辦公室外的走廊,有人停下腳步。大廳角落,一個正在搬椅子的工作人員放下了手中的東西,朝這邊看了一眼,表情恍惚,像是聽到了什麼遙遠的歌聲。

芮妮的眼眶泛紅了。

海妖後裔的精神波動,在情緒失控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外洩。三年來,她靠憤怒和壓迫維持的那道牆——在這一刻,裂開了一道縫。

從縫隙裡流出來的,不是恐懼。

是一首歌。

很輕。很短。像海面上第一道日出的光。

遠處的工作人員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語:「奇怪⋯⋯怎麼突然想回家了。」

芮妮用空著的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顫抖。

「⋯⋯糟了。」她的聲音悶悶的。

諾爾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她。

「⋯⋯你不打算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嗎。」

「我在想加班費怎麼算。」

芮妮愣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冷冽的、帶刺的、讓人不敢靠近的笑。

是那種——忍不住的、擋也擋不住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就已經彎起嘴角的笑。

海妖的歌聲變了調。從大海的深沉,變成了淺灘上被陽光曬暖的浪花聲。

走廊上的人又停了一下。

這次,他笑了。

「看起來暴風雨已經過去了,現在天氣不錯⋯⋯」他說,然後繼續搬椅子。

夕陽灑在兩人身上。芮妮銀白色的長髮被染成淡淡的金色。

「三年來⋯⋯第一次有人碰我的手。」

她吸了吸鼻子。

「也是第一次——外洩出來的不是恐懼。」

「不介意的話——」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明天下午,去那家哥布林餐廳喝杯咖啡吧。老大。」

「⋯⋯嗯。」

兩人並肩走出會場。

銀白色的馬尾在夕陽中輕輕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