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氣預報
傍晚。辦公室。
妮雅:「各位,我去哥布林商店街買晚餐,順便問候哥布林阿姨,請她明天一定要支持我們。可是我看到哥布林代表在巷口被兩個穿制服的人禮貌問候。」
諾爾停下手上的螺絲起子,沒有立刻抬頭。
「制服?」他問。
妮雅點頭,耳朵在髮髻裡抖了一下。
「深藍色外套,肩章有銀線。很乾淨,像剛從辦公室走出來。講話也很客氣,一直叫他『代表先生』,還說『辛苦了』『天氣變差請保重』。」
諾爾把螺絲起子轉了半圈。
「他回你什麼?」
「他——」妮雅咬了一下嘴唇,「他看到我,就假裝沒看到。然後其中一個制服的人轉過來對我笑,笑得很禮貌,好像在提醒我『別靠近』。」
滋莉「嘖」了一聲,從零件堆裡探出頭,護目鏡歪在額頭上。
「這叫禮貌問候?這叫恐嚇吧。」
薇拉沒有抬頭。她坐在角落,右眼從淡紫變成深藍——那是她觀察事物時的表現。
「不是恐嚇。」她說,「是通知。」
妮雅愣了一下:「通知什麼?」
薇拉的指尖在桌面輕點兩下。
「通知他:明天缺席會比較安全。」
妮雅皺起眉頭,貓耳困惑地垂下:「可是,為什麼要這麼做?年審不是只要我們把報告交上去就好了嗎?」
「太天真了。」艾詩琳翻過一頁帳本,頭也沒抬,「妳以為年審是在審『文件』?」
「不然是什麼?」
諾爾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身,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
「年審只看三件事。」諾爾豎起三根手指,語氣平靜得像在講明天早餐。
「第一,業績:賺錢。」
「第二,人脈:誰願意替你說話。」
他收起兩根手指,只剩下最後一根。
「第三,票數。」
「票數?」妮雅愣住。
「如果你無法到場,如果你『剛好』生病,如果你的文件『不小心』在路上遺失——」薇拉接著說道,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那麼在規則上,你就等於**『棄權』**。」
「一句話:」艾詩琳冷冷地補刀,「比業績,比人脈,比誰能讓對方缺席。」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空氣似乎變得更冷了一些。
諾爾終於抬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一種不正常的灰。不是那種普通的陰天,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把所有光線都吸走了。
妮雅站在窗邊,鼻子微微抽動。
「氣壓很低⋯⋯」
她轉頭看向諾爾。他正在修理窗框——昨晚被風吹壞的那一扇。
「風向也不對勁。這種天氣,港口的船應該都停航了。」
「是停航了。」艾詩琳從帳本上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睛映著窗外的灰。「我剛收到消息。綠水港所有航線暫停。」
「風暴要來了?」滋莉問。
「已經來了。」薇拉的聲音很平,像在報告數據。「你們沒注意到嗎?風已經在敲窗戶了。」
話音剛落,一陣強風撞上玻璃,發出嗚嗚的低吼。
妮雅縮了縮脖子。
「我最討厭這種天氣……感覺像有人在看我們。」
諾爾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他繼續擰著那顆頑固的螺絲,語氣平淡:
「明天就是年審。」
「是啊。」妮雅的貓耳在髮髻裡微微抖動。「明天就是⋯⋯」
沒有人接話。
諾爾把螺絲擰緊,試了試窗框。不再晃了。
「窗戶修好了。」他說。
他把工具放下,視線掃過每個人,最後停在妮雅身上。
「妳看到的事,先別跟阿姨說。」他補了一句,「今晚也別再去商店街。」
妮雅張了張嘴:「可是——」
「我們不需要她冒險。」諾爾說。
艾詩琳合上帳本,聲音很輕,卻像把刀塞回鞘裡。
「而且——越是被『禮貌問候』過的人,越不會留下證據。」
諾爾轉身走回自己的桌前,語氣回到那種讓人安心的冷靜。
「去做該做的事。」
二、各自的準備
辦公室裡恢復了工作的聲音。
薇拉在整理金鱗閣專案的作品集。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設計稿,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滋莉趴在工作台上,盯著一堆零件發呆。
「唉。」
「怎麼了?」妮雅湊過來。
「投影機的零件。」滋莉的耳朵垂了下來。「之前訂的那批,供應商不賣我們。《深淵魔法劇場》大結局明天播⋯⋯」
「妳現在還在想追劇的事?!」
「不追劇我會死。」滋莉理直氣壯。
薇拉頭也沒抬:「如果明天輸了,妳就有很多時間追了。」
滋莉愣了一下:「在哪追?」
「失業救濟所。」
「失業救濟所有網路嗎?」
「沒有。」
滋莉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擺弄那堆沒用的零件。
她嘆氣,「明天要是輸了,我這些東西是不是都得搬回去?」
妮雅拿著筆記本,正要照例寫「今日社畜心得」,結果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發現——今天寫什麼都像在立 flag。
「今日社畜心得……」她小聲唸,唸到一半又吞回去,「……算了。」
愛格妮絲把剛泡好的茶放到桌上,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她的笑容還是溫柔的,但尾巴搖得比平常慢。
「別想太多。」她對妮雅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愛格妮絲姐。」妮雅吸了吸鼻子,硬是擠出一個笑:「我只是……不想輸。」
愛格妮絲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那片灰,眼神像隔著很遠的舞台燈。
「我也不想。」她輕聲說。
艾詩琳坐在桌子旁邊,把一疊文件攤開,一張一張核對印章與簽名。
妮雅忍不住問:「艾詩琳姐。這些文件妳已經核對三遍了⋯⋯」
「三遍不夠。」艾詩琳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上一次我覺得『三遍夠了』的時候——」
她沒有說完那句話。
「⋯⋯算了。妳去忙妳的吧。」
妮雅識趣地離開了。
窗外,風越來越大。
三、雷納德的消息
晚餐時間,有人敲門。
是商會的傳令員,渾身濕透,臉色很差。
「萬象事務所?」
「是。」諾爾放下手裡的東西。
「商會讓我來通知——」傳令員喘了口氣,「明天年審的總裁判,雷納德・海瀾少東⋯⋯他的船隊昨晚出海,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失蹤了?」妮雅的聲音有點尖。
「不是失蹤。」傳令員搖頭。「就是⋯⋯還沒回來。可能是風暴太大,在外海避風。」
「如果明天他還沒回來呢?」艾詩琳問。
「那就⋯⋯」傳令員猶豫了一下,「商會有備選方案。總之,年審會照常進行。」
他沒有說備選方案是什麼。
傳令員離開後,辦公室裡又安靜了。
妮雅抱緊自己的筆記本,耳朵抖得更厲害。
「如果總裁判不來⋯⋯那會怎樣?」
沒有人回答她。
諾爾拿起之前放下的那份文件,繼續看。像是那句問題從來沒出現過。
窗外,閃電劃過天際,照亮了整個辦公室。
雷聲在三秒後響起。
風暴越來越近了。
四、女王的警告
傳令員離開後不到半小時,門又被推開了。
這一次,沒有人敲門。
芮妮站在門口,銀白色的高馬尾被風吹得微微飄動。她的酒紅色高跟鞋踩過門檻,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的閃電在那一刻劃過天際,照亮了她的側臉。
她今天沒有笑容。
「諾爾・艾德溫。」
她的聲音像是從深海傳來的回音,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壓迫感。妮雅的耳朵在髮髻裡瘋狂抖動,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芮妮小姐。」諾爾放下手裡的文件,語氣平淡。「有事?」
「我承認,我低估你了。」
芮妮慢慢走進辦公室,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滋莉縮到了零件堆後面,薇拉握緊了調色盤,艾詩琳的暗紅色眼睛微微瞇起。
芮妮沒有看她們。
她只是對諾爾說:
「你以為你們這一個月做的事,能在明天換到公平?」
諾爾沒有回答。
芮妮笑了一下,那笑容沒有溫度。
「公平不是不存在。」她說,「只是——要先有資格談。」
她轉身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像在替他們做最後一次「禮貌問候」。
「風暴會很大。」她淡淡道,「大到很多人會選擇不出門。」
「明天如果有人缺席——別太意外。」
她說完就走了。
門被風吹得砰一聲關上。
妮雅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她剛才……是在警告我們嗎?」
艾詩琳翻回帳本,聲音很輕:
「不。」
「她是在告訴我們——她也收到了消息。」
五、最壞的打算
深夜。
辦公室裡只剩諾爾一個人。
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雖然「休息」只是客氣的說法。這種夜晚,誰能睡得著?
諾爾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不是年審的文件。
第一份,是一張清單。
上面寫著:
員工資遣方案
他一行一行地寫。
- 妮雅:三個月薪資 + 推薦信
她是第一天就跟著來的人。被行政失誤甩到這裡,結果比誰都認真。推薦信裡能寫什麼?「此員工值得信賴」?這種話太輕了。但他寫不出更重的。
- 薇拉:三個月薪資 + 設計作品版權歸還
一百二十七年的精靈,見過太多東西消失。她不會哭。她只會安靜地收好畫筆,然後找下一個地方。但這次不一樣——她剛學會用人類的速度畫畫。如果這裡沒了,她會不會又退回那三十年畫一幅的節奏?
- 滋莉:三個月薪資 + 設備清單(她可以帶走自己組裝的東西)
整個業界都不要她。十九歲,小鬼靈壽命的一半已經過去。她還能去哪裡?
- 愛格妮絲:三個月薪資 + 客戶轉介(她建立的關係由她帶走)
諾爾的筆停了。
客戶轉介。
她花了多少個二十分鐘,一個一個地傾聽,才建立起那些關係?那些人信任的不是萬象事務所——是她。是那個不用魅惑也能讓人安心的聲音。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地方,不需要當偶像,不需要開魅惑,光靠真實的自己就能被認可。
如果這裡沒了——
他把筆放下,揉了揉眉心。
⋯⋯夠了。繼續寫。
- 艾詩琳:三個月薪資 + 她的茶具
三百年活過來的吸血鬼,要的只是一套茶具和一個不會連到大型金融網絡的安靜角落。這個要求卑微得可笑。
第二份,是辦公室退租的解約書。
已經填好了。只差一個簽名。
第三份,是給總部的報告。
標題是:《綠水港分部結業報告》。
內容很簡單:我們盡力了。結果如你們所見。
諾爾看著這些文件,沒有任何表情。
這不是放棄。
這是做該做的事。
如果明天贏了——這些文件會被碎掉,當作從來沒存在過。
如果明天輸了——至少每個人都有退路。不會像前五任一樣,走得狼狽。
他想起口袋裡那支鋼筆。Leon。那個連筆都來不及帶走的人。
你當初,有沒有也寫過這樣的東西?
⋯⋯大概沒有吧。你連自己的退路都沒來得及準備。
「人是會輸的,也是會被打敗的。留好退路,以後才有機會再站起來。」這句話他自己練習講好幾次了,他想不出什麼鼓舞人心的安慰詞,只能不要太冰冷地照實說。希望明天,甚至永遠都不需要對她們講這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整理自己的情緒那樣,把文件整理好,放進抽屜最底層。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風雨打在玻璃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遠處,綠水港的燈火在風雨中忽明忽滅。像是無數隻沉默的眼睛。
廁所的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諾爾沒有回頭。
「明天就知道結果了。」
他對著窗外說。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六、無眠之夜
同一時間。
妮雅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她的耳朵一直在抖。藏在髮髻下面的那對貓耳,不受控制地豎起、垂下、再豎起。
這是她的直覺在警告她。
有什麼不對勁。
不是具體的危險。是那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醞釀。
窗外,雷聲轟隆隆地響。閃電把房間照得跟白天一樣亮,然後又陷入黑暗。
明天就是年審了。
我們這一個月做了那麼多事。接了哥布林阿姨的招牌。幫馬哥完成了三年沒人敢接的案子。讓龍族爺爺說了「勉強可以」。
應該⋯⋯會贏吧?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尾巴在被子裡不安地甩動。
可是……那個哥布林代表的眼神……
那不是生氣。那是害怕。
她咬著枕頭,喉嚨發出一聲很小的嗚咽。
「……拜託。」她對著黑暗說,「不要這樣。」
風雨沒有回答她。
如果明天⋯⋯
妮雅強迫自己停止想下去。
分部長不是說了嗎,「擔心沒有用。」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今天——先睡覺。
雷聲繼續在窗外轟鳴。
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
七、黎明時刻
凌晨。
風雨沒有停。但天邊隱約泛著灰白色的光。
諾爾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那道微弱的曙光。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妮雅第一個到。她的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但眼神是清醒的。
「分部長。」
「嗯。」
薇拉第二個到。她的表情跟平常一樣淡然,好像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滋莉第三個。她揉著眼睛,護目鏡掛在脖子上,看起來一夜沒睡。
愛格妮絲第四個。她的尾巴比平常搖得慢一些,但微笑還是一樣溫柔。
艾詩琳最後一個。她從陰影中走出來,暗紅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發光。
「都到了。」諾爾說。
沒有人回應。
也不需要回應。
他轉身,推開門。
風雨灌了進來,打在他臉上。
「走吧。」
他走進風雨中。
身後,五個人跟了上去。
門被風吹得砰一聲關上。
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廁所的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