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高級摸魚技巧
加入萬象事務所的第四天。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辦公室，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這裡開始有點像個正經事務所的樣子了。
妮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空蕩蕩的案件欄。
昨天接了哥布林阿姨的招牌案，今天應該會是平靜的一天吧……
她偷偷瞄了一眼愛格妮絲的方向。
愛格妮絲今天比平常早到，正在茶水間裡忙碌——煮咖啡、整理杯子、擦拭台面。她臉上帶著一種難以察覺的、淡淡的笑意。
自從昨天哥布林阿姨說了那番話之後……她好像開心了一點。
艾詩琳從陰影處飄出來，暗紅色的眼睛掃過妮雅隨手放在桌上的零食袋。
「那包餅乾的保存期限是三天前。」
「咪？！」妮雅嚇得差點把椅子踢翻，「艾詩琳小姐，妳可以不要突然——」
「另外，妳昨天的報表有三處格式錯誤。」艾詩琳繼續說，語氣像是在宣讀判決書，「我已經幫妳改好了。」
「謝、謝謝……」
「不客氣。」艾詩琳飄回陰影裡，「零食的錢從妳薪水裡扣。」
「咪？！我還沒吃——」
辦公室的另一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妮雅好奇地伸長脖子，看向那個被文件堆成小山的角落。
薇拉坐在那裡，手邊攤開一份——看起來像是設計手稿的東西。
等等，那個封面……
妮雅眯起眼睛。
薇拉手上那份「設計手稿」的封面，用極其工整的字體寫著：「構圖研究筆記——第三十七卷」。
但妮雅的半獸人視力清楚地看到，那「筆記」的內頁畫滿了誇張的動作線條、爆炸效果，還有一個穿著盔甲的勇者正在對著巨龍揮劍。
那明明是漫畫吧？！
薇拉翻了一頁，嘴角幾乎沒有動——但眼角微微上揚了大約零點五公釐。
「哦——」
另一個聲音從工程部（其實就是滋莉霸佔的那張桌子）傳來。
妮雅轉頭一看——
滋莉戴著耳機，眼睛盯著螢幕。螢幕被切成四塊：左上角是密密麻麻的代碼，左下角是某種監控圖表，右邊兩塊——
那是……動畫？！
滋莉的尖耳朵微微抖動，嘴巴無意識地張開：「這個魔法陣的設計完全不合理！火系咒文怎麼可能跟水系迴路並聯？！」
她激動地在紀錄本上寫下什麼，筆尖戳得紙張沙沙作響。
「但視覺效果……嗯，可以給 87 分。」
薇拉的視線從漫畫上抬起，飄向滋莉。
「87 分？上次那集你給 91 分，這一集退步了？」
「那集的爆炸渲染做得比較好！」滋莉反駁，「這集的光影……算了，妳不懂。」
薇拉：「我可是畫了一百多年的光影。」
滋莉：「靜態的光影跟動態的光影完全不一樣！」
薇拉：「動態光影只是多個靜態光影按照時間序列展開。」
滋莉：「…………妳很煩。」
兩人對視三秒。
然後同時轉回自己的螢幕，繼續「工作」。
妮雅看傻了眼。
她偷偷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寫道：
「工作日誌：上午十點。」
「薇拉小姐——構圖研究（疑似漫畫）」
「滋莉小姐——防火牆測試（疑似動畫）」
「今日產能——未知。」
原來這就是高級事務所的「工作方式」嗎……？
她正要收起筆記本——
「妮雅。」
滋莉的聲音突然響起。
妮雅差點把筆記本扔出去：「咪、咪？！」
「過來過來。」滋莉招手，「我教妳一個『提高工作效率』的祕訣。」
妮雅戰戰兢兢地走過去。
滋莉拉開旁邊的椅子，拍了拍：「坐。」
「呃……可是，我的文件還沒——」
「文件可以等，知識不能等。」滋莉一臉認真，「妳看，這個視窗叫做『防火牆日誌監控器』。」
妮雅盯著螢幕。
那個「防火牆日誌監控器」的畫面裡，一個貓耳少女正在跟一隻巨大的史萊姆戰鬥。
「……這明明是動畫吧？」
「噓——」滋莉壓低聲音，「這叫做『動態視覺化介面測試』。」
「什麼？」
「我們工程師需要觀察動態畫面的渲染流暢度、色彩飽和度還有視覺節奏感。」滋莉一本正經地說，「這是專業技能訓練的一部分。」
薇拉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在精靈族的工作哲學裡，這叫做『創意沉澱期』。」
妮雅轉頭，看到薇拉依然盯著漫畫，但嘴巴在動。
「有研究顯示，經過一百二十年以上的長期觀察證實，適度放鬆可以提升 23.7% 的創意產出。」
「……這個數字是怎麼算出來的？」
「我剛剛想的。」
妮雅：「……」
「來，妳試試看。」滋莉把一邊的耳機遞給她，「這集快到高潮了，先看完再說。」
妮雅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接過耳機。
反正……今天好像也沒什麼事……
她戴上耳機，盯著螢幕。
畫面裡，貓耳少女使出了必殺技，光芒四射——
妮雅的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這個戰鬥場面畫得好流暢……
她的琥珀色眼睛開始發亮。
這個音樂聽起來好熱血……
她的尾巴——糟糕，她忘記尾巴還纏在腰上——開始興奮地扭動，把裙子頂得鼓鼓的。
滋莉注意到了，嘴角微微上揚：「看吧，我就說這集很精彩——」
「妮雅，妳在做什麼？」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三個人同時僵住。
諾爾站在她們身後，手裡拿著一疊文件，表情毫無波動。
滋莉的手指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按下快捷鍵——螢幕瞬間切換成一片密密麻麻的代碼。
「報告！防火牆壓力測試完成！數值正常！」
薇拉優雅地合上漫畫，翻開底下那本真正的設計手稿。
「我剛好結束這一輪的構圖研究。」
只有妮雅——
她手忙腳亂地想拔掉耳機，結果扯到了連接線，不小心碰到了鍵盤——
螢幕不但沒有關掉，反而放大成了全屏模式。
貓耳少女的必殺技在整個螢幕上綻放，BGM 從耳機裡漏出來，整個辦公室都聽得見。
「……」
「……」
「……」
諾爾看著螢幕。
沉默。
妮雅感覺自己的喵生又閃過了一遍跑馬燈。
「我、我、這是……」她聲音顫抖，「動態視覺化介面測試……？」
諾爾的目光移向滋莉。
「滋莉教妳的？」
滋莉吹著口哨，望向天花板。
諾爾又看向薇拉。
「薇拉也有份？」
薇拉面不改色地翻開設計手稿：「我的構圖研究日誌顯示，我今天早上完成了三十七頁的分析。」
「日誌呢？」
薇拉頓了一下：「……在腦子裡。」
諾爾最後看向妮雅。
「那妳的分析呢？」
妮雅：「…………」
她的尾巴徹底軟了下來。
事情的結局是——
妮雅被罰去整理那堆被咖啡漬糊成一團的舊帳本。
滋莉和薇拉則繼續「工作」——只是這次她們的螢幕切換得更加熟練了。
妮雅在帳本堆裡奮鬥，小聲嘀咕：
今天的社畜心得是——摸魚需要天賦。老鳥可以摸得理直氣壯，菜鳥只會被抓包。
學到了。下次一定要練好切換螢幕的手速。
二、咖啡機七號
午休時間。
滋莉從抽屜裡掏出一個閃閃發光的小裝置。
「諸位！」她站起來，高舉那個裝置，「本天才最新的傑作——『自動泡咖啡裝置 Mark VII』！」
妮雅抬起頭，看向那個像是用三個鐵罐焊在一起的東西。
「Mark VII？」艾詩琳的聲音從陰影中飄出來。
滋莉得意地點頭：「對！這次我改良了——」
「前面六代呢？」
滋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呃……那些是……試作品……」
「我在帳本上看到——」艾詩琳飄了出來，暗紅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她，「Mark III 燒掉了茶水間的窗簾。Mark V 讓整棟樓停電兩個小時。」
「那、那些都是『必要的學習成本』！」
「報銷單上寫的是『災難性實驗支出』。」
薇拉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上一代的設計……從美學角度來說……」
滋莉緊張地看向她。
「……像是把三個垃圾桶焊在一起。」
「那是『工業風格』！」
「工業風格不會冒綠煙。」
愛格妮絲從茶水間走出來，手裡拿著自己的杯子，溫柔地微笑。
「滋莉，妳的熱情真的很棒呢。只是……上次的咖啡喝起來有一股燒焦的味道，還有一點……怎麼說呢……」
滋莉的耳朵垂下來：「……機油味？」
愛格妮絲的尾巴輕輕搖了一下：「我本來想說是『獨特的風味』。」
「你們都不懂！」滋莉氣鼓鼓地按下開關，「Mark VII 會證明——」
裝置開始運轉。
一陣奇怪的嗡嗡聲。
然後是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然後——
噗。
一股黑煙從裝置頂端冒出來。
全場沉默。
滋莉盯著那股煙，表情木然。
「……這是……預熱功能……」
沒有人說話。
黑煙越來越濃。
「好了！」滋莉慌張地按下關閉鍵，「今天的 demo（展示）到此為止！」
她把冒煙的裝置塞回抽屜，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諾爾從案卷堆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滋莉，妳的才華應該用在正確的地方。比如——接下來的案子。」
「……好吧。」
滋莉垂頭喪氣地坐回位置。
但妮雅清楚地聽到她小聲嘀咕：「Mark VIII……下次一定會成功的……」
三、女王的戰帖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
辦公室裡恢復了平靜——或者說，恢復了那種「假裝在工作」的平靜。
妮雅終於從帳本堆裡爬出來，伸了個懶腰。
還好，今天沒有什麼奇怪的——
就在這時，她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這個味道……
不是咖啡。不是霉味。
是一股濃烈的、帶著海水氣息的香氛——
糟了。
窗外不知何時飄來一片烏雲，遮住了陽光。辦公室瞬間暗了下來。
妮雅感覺自己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這是……第一天那個女人的味道……！
門被推開。
銀白色的長髮。酒紅色的高跟鞋。
芮妮・格雷沃特站在門口，冰冷的目光掃過辦公室裡的每一個人。
空氣瞬間凝固。
薇拉的漫畫掉在地上——她居然沒有去撿。
滋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艾詩琳的身影完全融入了陰影，只剩下一雙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愛格妮絲咬住下唇，尾巴緊緊地貼著腿。
妮雅想起了第一天的情景——那種讓她的喵生跑馬燈閃過三遍的恐怖壓迫感。
但今天……
她偷偷看了芮妮一眼。
芮妮的眼睛沒有發光。那種讓人跪地求饒的威壓也沒有散發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普通的——
不對，「普通」這個詞絕對不適合用在她身上。
「哥布林阿姨的招牌——」芮妮開口了，聲音依然冰冷，但少了那種刺骨的寒意，「我看到了。」
沒有人說話。
「三枚銅幣。」她嘴角微微上揚，是一種難以解讀的弧度，「不錯的開局。」
諾爾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來。
「芮妮女士。」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有什麼事？」
芮妮走進辦公室。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倒數計時。
她在諾爾面前停下，直視著他的眼睛。
「我來是為了一件事——」
「年審。一個月後。純粹比業績。」
「輸的人——跪著離開綠水港。」
辦公室陷入死寂。
妮雅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
年審？比業績？跪著離開？！
這是什麼賭約……！
諾爾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只是看著芮妮，像是在看一份報表。
「妳的五戰全勝——我研究過了。」
「第一任：挖走團隊。」
「第二任：散布謠言。」
「第三任：價格戰。」
「第四任：送花籃威脅。」
「第五任——那個到任第一天就跑了的不算。」
他頓了一下。
「沒有一個是妳正面擊敗的。」
「妳是害怕正面打——還是只是寂寞，想找人陪妳玩？」
芮妮的表情凝固了。
五秒。
十秒。
她的手指微微握緊——然後鬆開。
「……好。」
她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你想正面打。我給你正面打。」
「如果你贏了——我跪著叫你老大。」
「敢不敢？」
諾爾伸出手。
「成交。」
芮妮盯著那隻手，沒有握。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高跟鞋的聲音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
「希望你真的有本事。」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逞強而受傷。」
門關上。
香水的味道漸漸散去。
窗外的烏雲開始消散，幾縷陽光重新灑進辦公室。
四、賭上尊嚴
漫長的沉默。
「所以……」滋莉的聲音打破寂靜，「我們剛剛是跟全綠水港最可怕的人對賭了？」
薇拉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漫畫：「看來接下來沒時間摸魚了。」
艾詩琳從陰影中飄出來：「一個月。G 級升到 A 級。在我三百年的經驗裡，這屬於『接近不可能』的類別。」
「具體來說有多不可能？」妮雅問。
「我經歷過兩次貨幣改革、一次王國破產、十七次稅制重編。」艾詩琳合上帳本，暗紅色的眼睛看向諾爾。「其中只有三次我賭對了結果。」
「那妳這次覺得——」
「我沒說我要賭。」艾詩琳的語氣很平。「我只是在算。」
她頓了一下。
「但如果要算——我需要知道我們手上有什麼牌。」
滋莉的耳朵豎了起來：「我有 Mark VII——好吧，VII 剛炸了。但 Mark VIII 的設計已經在腦子裡了！」
薇拉翻開那本真正的設計手稿：「我手上有三個未完成的案子構想。如果要做，最快兩週可以交一個。」
愛格妮絲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可是……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妮雅：「什麼？」
「『不想看到有人因為逞強而受傷』——」愛格妮絲的尾巴輕輕搖了一下，「這不像是威脅。更像是……」
她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沉默了。
薇拉看著手中的漫畫——那本她已經讀了很多遍的故事，關於一個勇者和一條孤獨的巨龍。
「也許，」她的聲音很輕，「她比我們想的更累。」
諾爾看向窗外。
烏雲已經完全散去，夕陽正在西沉。
「不管她是什麼意思——」
他轉過頭，看向團隊的每一個人。
「我們接下了這個賭約。」
「現在開始——全力以赴。」
滋莉舉起手：「那我可以繼續做 Mark VIII 嗎？」
「如果它能幫我們接到案子——可以。」
「太好了！」
「但如果它再炸一次——從妳薪水裡扣。」
「……」
五、深夜的聲援
深夜。
辦公室恢復了平靜。
諾爾坐在桌前，對著那堆帳本發呆。
一個月。G 級到 A 級。
這個 KPI……
他嘆了一口氣，揉了揉眉心。
就在這時——
廁所裡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像是有人在翻閱紙張。
諾爾皺起眉頭，看向廁所的方向。
那個聲音……
好像在寫字？
他想起口袋裡那支鋼筆，上面刻著「Leon」的名字。
初代分部長……當年也是這樣熬夜趕工的嗎？
廁所裡的聲音「沙沙」聲停止了。
然後，傳來一聲輕微的——
「……加油。」
諾爾愣住了。
他看向廁所的門，半晌說不出話。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轉回桌前，繼續翻開那堆帳本。
好。
加油。
第二天早上。
妮雅走進辦公室，發現大家都比平常早到。
滋莉在測試什麼東西（這次沒有冒煙）。
薇拉在畫草圖（這次是真的草圖）。
艾詩琳在審閱帳本（這不意外）。
愛格妮絲在整理客戶資料（她的尾巴輕輕搖著）。
諾爾坐在主位，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又深了一圈。
但他的眼神——
很亮。
妮雅在筆記本上寫下今天的社畜心得：
「今天的社畜心得是——」
「早上還在學摸魚，下午就賭上了整間公司的命運。」
「這就是職場的變化無常。」
「但不知道為什麼……」
「大家的眼神都變了。」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使命感』吧。」
——萬象事務所綠水港分部，正式向女王宣戰的那天。